马车驶进公爵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维拉站在廊下。跟每次一样。灯笼一盏盏亮着。她身后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里面炖着东西。洛恩还没下车就闻到了。鸡汤。混着蘑菇。她跳下车。脚一沾地。小白从后面挤出来。往院子里窜。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绕着她的腿转。
维拉走过来。她先看洛恩的脸。再看她的手背。那些暗红色的血管还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像被火烧过的藤。现在像天生的纹路。淡。可匀。她看了一圈。然后接过洛恩肩上的包。
“瘦了。”
“你每回都这么说。”
“每回都瘦。”
洛恩没接话。往屋里走。埃洛斯跟在后面。维拉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把包收好。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屋。
晚饭在灶房吃。三个人加一条狼。维拉给小白单独备了肉。它埋头吃。尾巴还摇着。洛恩喝了两碗汤。吃了三个饼。埃洛斯坐在对面。吃得比平时慢。她也累了。可洛恩看见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块过来。洛恩没说话。低头吃了。
吃完饭，洛恩站起来。她想去后山训练场。手痒。这趟北境，她一直在跟那个东西对。没正经练过。现在回来了。她想试试。埃洛斯看了她一眼。没拦。只是把外袍递给她。
“别练太晚。”
“知道。”
洛恩出了门。小白跟上来。月亮升起来了。后山的路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训练场还是老样子。青石板，石柱。风从林子里吹来。很软。
她站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暗红色的光从指尖漫出来。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它是一团乱麻。现在它顺。像水从壶嘴里倒出来。她想让它多它就多。想让它少它就少。
她先放了一发指弹。打在对面的石柱上。石柱裂了。跟上次一样。从里往外裂。纹路匀称。然后她做了一件以前不敢做的事。她抬手。把那些裂纹收了。暗红色的光渗进去。裂缝合上。石柱立在那。跟没打过一样。可她知道它补过了。更硬。更沉。她走过去摸了摸。石柱表面光滑。温的。跟别的石柱不一样。
她放了第二发。这次她没有打石柱。她让指弹从指尖出去。飞了半圈。绕回来。打在她自己面前的地上。地上裂了一个坑。她看着那个坑。笑了。她能控制方向了。以前指弹只能直线打。现在它能拐弯。她的手指在暗红光里转了一圈。光跟着她的手指走。像线。像蛇。
她练了很久。藤蔓。土遁。水盾。血剑。一样一样过。血剑出来的时候，她攥着剑柄。暗红色的光在剑身上绕。比以前稳。她挥了几下。风被割开。她收了剑。光散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干净净。她想叫它出来。它出来。她想让它回去。它回去。听话了。
她站在训练场中间。喘着气。小白趴在旁边。看她。尾巴拍了两下地。
“行了。”洛恩说。她蹲下来。摸了摸小白的头。“比以前好。”
她往回走。月亮挂在头顶。亮堂堂的。她走得不快。风从背后推着她。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廊下站着个人。埃洛斯靠着柱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在等她。
“练完了。”
“练完了。”
“怎么样。”
“比以前好。”洛恩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月亮。小白在她们脚边趴下来。打了个哈欠。
“明天做什么。”埃洛斯问。
“睡觉。睡到中午。然后去城里看看。维拉说镇上最近来了个卖魔晶的商人。我想去看看。”
“我陪你去。”
“你不是有事。”
“推了。”
洛恩看了她一眼。埃洛斯端着杯子。没看她。可洛恩看见她耳尖有点红。她没拆穿。只是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过来。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
“回去了。”洛恩说。把杯子塞回她手里。“明天再说。”
她往自己房间走。小白跟着她。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埃洛斯还站在廊下。端着杯子。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身上。很白。洛恩朝她摆了下手。
“你也早点睡。”
埃洛斯点了下头。洛恩推门进去。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床。小白跳上去。占了半个位子。洛恩把它往里推了推。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这里跟南镇不一样。跟王都不一样。跟魔镜山脉底下那个洞更不一样。可这里是她家。她闭上眼。没做梦。睡得很沉。
第二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这在她回公爵府之后还是头一回。以前要么是被小白拱醒，要么是被维拉的早饭香醒。今天两样都没有。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她一个人横在床上，被子踹到了脚底。窗外的日头照进来，落在床尾。暖烘烘的。
她赖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洗漱完出门，廊下安安静静的。维拉在灶房里忙。看见她，指了指桌上。早饭还热着。洛恩坐下来吃。吃到一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探头往外看。
埃洛斯站在院子里。穿了身浅色的外衣，头发束着。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小白在她脚边。绳子的一头拴在小白脖子上。她正在教它走路——让它跟着她走直线。小白走得很认真。可尾巴摇个不停。走两步就偏。偏了，埃洛斯轻轻拽一下绳。它就正回来。
洛恩端着碗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干什么呢。”
“带它走走。”埃洛斯说，“它太野了。出去容易吓着人。”
“它又不咬人。”
“上次在南镇，它把人家摊子上的肉叼走了一块。”
洛恩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没再说什么。把碗收了。回房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埃洛斯已经收了绳。小白在院子里撒欢。跑了两圈，冲回来，往洛恩腿上扑。洛恩挡了一下。它现在太大个了。扑上来能把人撞倒。
“走了。”洛恩说。“去城里。”
两个人出了门。小白跟着。没栓绳。可它走得很规矩。贴着洛恩的腿边。不往人身上凑。洛恩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了埃洛斯一眼。埃洛斯没说话。往前走着。
城里比刚回来那几天热闹了。街上人多了些。铺子开着。有些还换了新招牌。卖布的、卖糖的、卖小玩意的，门口都摆着摊。洛恩走得不快。东看看西看看。埃洛斯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也慢。
卖魔晶的商人在南街。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收售魔晶”。里面摆着几口箱子。箱子里全是碎片。各种颜色的。有火系的红。有水系的蓝。有风系的青。也有几块暗红色的。跟洛恩在南镇矿里捡的那种有点像。可又不太一样。这些碎片不烫。凉的。
“将军。”商人认出她。赶紧站起来。“您怎么亲自来了。”
“看看。”
洛恩蹲下来。伸手翻了翻那些碎片。她拿起一块暗红色的。放在手心里。不烫。可指尖能感觉到一点很轻的力。跟生命之神不一样。这个更杂。更薄。
“这种从哪来的。”她问。
“北边收的。”商人说，“前阵子有人从魔镜山脉外围带回来的。不多。就这几块。”
洛恩把那块碎片放回去。站起来。她回头看了埃洛斯一眼。埃洛斯正站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可洛恩知道她在想什么。魔镜山脉。又是那个地方。
“都给我包起来。”洛恩说。
商人乐呵呵地去拿纸。埃洛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要这些做什么。”
“研究研究。”洛恩说，“看看跟我的有什么不一样。”
埃洛斯没再问。她看着洛恩把那几块碎片收好。付了钱。两个人出了铺子。小白跟在后面。尾巴摇着。洛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纸包。她感觉到身体里那团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翻。不是烫。就像有人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荡了一圈。又平了。
她抬头看天。日头挂在头顶。亮堂堂的。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烤栗子的味。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有活干。有东西可以琢磨。身边有个人。脚边有条狼。城里在慢慢恢复。日子在往前走。
她转过头。想跟埃洛斯说点什么。可一转头，发现埃洛斯正看着她。那眼神很软。洛恩被她看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怎么了。”
“没什么。”埃洛斯收回目光。往前走了。
洛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跟上去。小白跑在她前面。像在追埃洛斯。也像在给她带路。洛恩看着那条白色的狼和那个金发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刚才埃洛斯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可她没问。也没说什么。就是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