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洛恩把那包碎片摊在桌上。
一共七块。暗红色。不大。跟她从南镇带回来的那几块放在一起，颜色比对了一下。南镇带回来的那几块，红得沉。红得稳。像凝住的火。这几块不一样。红里夹着灰。灰里又透出点黑。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埃洛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有什么不一样。”
“颜色不对。”洛恩把碎片翻过来，“我身体里那东西，红得很干净。这几块，杂。像掺了别的东西。”
她试着把指尖的暗红光压进碎片里。光一碰到碎片，就有点打滑。不像在南镇那几块上，一碰就咬合得严丝合缝。这块碎片有点排斥。可排斥得又不彻底。像中间隔了层很薄的东西。洛恩加了点力。光进去了。可进去得慢。很不情愿。最后硬挤进去的。进去之后，那碎片亮了一下。灰红色的。亮完，又暗下去。没什么反应。
“不是我的。”洛恩把碎片放下。她又拿起第二块试。结果一样。第三块。第四块。七块全试了一遍。七块全不是她的。每一块都在排斥她的力量，又都留着一道很细的缝，想进也能进。可进去了也不舒服。堵在里头，硌得慌。
“这七块不是从那个根上掉下来的。”洛恩收手。坐回椅子上。“那个根长出来的东西，是暖的。这些是凉的。不是杂，是别的。”
“圣教弄出来的。”埃洛斯说。
“像。可圣教造不出这种等级的东西。圣教那些灰袍子，用出来的魔法不都是灰白色的？这些红里夹灰夹黑，不像他们平时的做法。”
洛恩把那七块碎片拨到一边。想了想。她转头看着埃洛斯。
“你还记不记得，王都那时候，副教主在临死之前，用圣龙自爆。他死前说的那句话。”
“他说越用就越迷失。”
“还有另一句。他说，这东西给你们用，也能给我用。”洛恩把手搭在桌边。指尖敲了两下桌面。“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嘴硬。可现在看这七块碎片。它们的样子跟副教主当时那种拼命的法有点像。像硬生生把两股不一样的力量搅在一起。搅得半生不熟。就成了这样子。”
埃洛斯走过来。拿起一块碎片。放在灯下看。灯光透过去。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淡。像漏气。她放下碎片。
“如果这是圣教在试。”埃洛斯说，“那他们已经在试了。而且不只是试。是批量。”
“他们这是在外面找别的路。”洛恩站起身，把七块碎片收进小布袋。“找不到那个生命之神的根，就自己造一个。造出来的东西杂。可只要能炸。能当武器用。就行了。”
她收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埃洛斯。
“这东西，在市面上多吗。”
“不多。这几块是头一回见。可能只是试着往外放一点。看反应。”
“那得查。”洛恩说。“查这些碎片怎么从北边流出来的。谁在买。谁在卖。买去做什么。”
埃洛斯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站着。
“先睡。明天去查。”
洛恩点头。推门出去。小白从廊下跑过来。跟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小白。又回头看埃洛斯。
“明天。去查商人那边。看他还知不知道更多。”
“好。”
洛恩回房。小白跟进去。往床上一趴。她坐到床边。把布袋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七块碎片。红里夹灰。灰里夹黑。排斥她的光。又留了一道缝。
圣教在造东西。这东西就在王都附近往外流。不算太远。可能离她也不近。可这个头儿，已经露出来了。得抓。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的风轻轻扫过庭院里的树枝。廊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纸，在地板投下晃动的影子。洛恩本以为自己会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连日北行登山的疲惫涌上来，意识慢慢沉下去。
可她没睡多久。
梦里又是冰封的山脉。厚厚的冰层之下，那道巨大的暗红色轮廓静静蛰伏。这一次没有厚重如山的力量压向她，冰层表面不断裂开细小的纹路，无数细碎、混杂着灰黑色的碎片从裂缝里浮起来，绕着她不停旋转。那些碎片不断碰撞，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碎片停在她面前。里面隐约透出无数张模糊扭曲的脸，无数细碎的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地钻进耳朵。
“借来的力量……终究不属于你。”
洛恩下意识抬手，掌心涌出熟悉的暗红光芒。光芒碰到碎片的瞬间，又一次感受到那种打滑、抗拒的触感。碎片猛地炸开。
她一下子惊醒，猛地坐起身。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沾了一层薄汗。
小白被她的动静吵醒，抬起脑袋，用鼻子蹭了蹭洛恩的胳膊，发出低低的呜咽。
洛恩抬手摸了摸小白柔软的皮毛，缓缓吐出口气。窗外天色依旧是暗的，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她伸手摸向枕头底下，布袋安安稳稳躺在那里。指尖隔着布料，能感受到碎片传来一丝冰凉。
不是错觉。
梦里的警告，和她亲手测试碎片时的感受一模一样。圣教强行糅合力量造出的碎片，本质就是借来、强行拧在一起的力量。强行使用的人，迟早会被两股冲突的力量吞噬，也就是副教主临死前说的，越用越迷失。
洛恩靠在床头，静静坐着。原本只打算追查碎片的流通渠道，现在她心里多了一层顾虑。
这种杂色碎片一旦大量流入民间，落到普通人或者低阶魔法师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使用者控制不住两股冲突力量，随时会失控爆炸。
她安静坐了很久，直到天边透出淡淡的微光。院子里渐渐有了动静，维拉已经起身去灶房准备早饭。
洛恩下床，简单洗漱。推开房门的时候，埃洛斯已经站在廊下。她早就穿戴整齐，腰间配着短刃，安静地望着远处的山林。
埃洛斯听见动静，转过头。
“醒得很早。”
“做了个梦。”洛恩走过去，低声把梦里见到的景象说了一遍。
埃洛斯听完，眉头轻轻收拢。
“如果大量投入使用，就是移动的炸药。”
“没错。”洛恩点头，“我们去找上次那个商人。他在北境来往跑货，这种新奇的黑市货品，他大概率听过风声。”
维拉端着早餐从灶房走出来，看见两个人站在廊下交谈，把餐盘放在石桌上。
“今天又要出门？”
“出去一趟，打听点消息。傍晚应该就能回来。”洛恩拿起一块麦饼咬了一口。
“路上小心。”维拉看向埃洛斯，“看好她。”
埃洛斯微微颔首。
小白围着桌子转圈，眼巴巴望着洛恩手里的食物。洛恩掰了一小块饼放在地上，小白低头啃了起来。
匆匆吃完早饭，两人带上布袋，动身出发。
小镇集市就在公爵府不远处。这会儿市集渐渐热闹起来，摊贩陆续摆开货品，来往行人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们要找的商人，在市集角落租了一间小铺面，专门收售各地稀奇的矿石与魔法材料。店铺木门半开，商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清点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洛恩和埃洛斯，停下手里的笔。
“两位又来了。北境之行，还算顺利？”
“还算顺利。”洛恩走进店里，随手把布袋放在柜台上，倒出其中一块杂色碎片，推到商人面前，“看看这个。见过吗。”
商人拿起碎片，凑到窗边的亮光下仔细端详。指尖轻轻摩挲碎片表面，脸色慢慢凝重起来。
“这个东西……我见过一次。就在半个月前，一个蒙面人来找我，想托我帮忙转手，问我收不收。”
洛恩和埃洛斯对视一眼。
“那人什么样子。说了什么。”
“从头到尾裹着兜帽，看不清脸。声音刻意压着，分辨不出男女。只说这是新出的力量碎片，威力很强，价格比普通魔力碎片低不少。”商人把碎片放回桌面，“我没敢收。那东西拿在手里感觉不对劲，力量乱糟糟的，不是正常天然形成的魔力结晶。我劝他去找黑市那边的中间人。”
“黑市的中间人是谁，你知道吗。”埃洛斯开口问道。
“代号灰手。没人知道真实身份，只在地下交易里传话。货源据说从北境山脉边缘一个隐秘据点往外送。”商人顿了顿，“传闻最近不少冒险者偷偷去找灰手买这种碎片，用来对付魔兽。已经传出两起意外，使用者当场力量暴走，人直接没了。”
洛恩指尖轻轻敲击柜台。果然，已经有人买去尝试使用，已经出事了。
“那个据点的位置，有没有线索。”
商人摇了摇头。
“不清楚。所有货物都在山脚下一处废弃石屋交接，每次交货的人都不一样，据点藏在更深的山里，极其隐蔽。”
洛恩收起碎片，放回布袋。
“多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消息。”
“这东西很危险。”商人低声提醒，“别贸然深入。灰手背后的势力不好惹。”
离开店铺，集市的喧闹声包裹着两人。
洛恩看向埃洛斯。
“废弃石屋，北境山脚。”
“我们可以过去探查。”埃洛斯平静开口，“不能直接强攻，先摸清楚据点的规模，看看他们到底造了多少碎片。”
洛恩低头看了看布袋。那些杂色碎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强行糅合的力量，正在暗处悄悄蔓延。
圣教的试验，已经走出了试验阶段，开始向外投放。
“先回去。准备装备，明天动身前往北境山脚。”洛恩说道。
小白跟在脚边，一路东闻西嗅，时不时抬头看向两人。
阳光洒在街道上，行人谈笑如常。没有人知道，一种危险的人造力量，正在这片土地悄悄扩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