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那是一种从颅骨内侧向外膨胀的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齿轮塞进了他的太阳穴里,正一圈一圈地绞着肉。
李华睁开眼。
天花板上横着三道裂纹,最粗的那条从墙角一路爬到房间正中,像谁用刀在灰泥上划出的伤口。墙角挂着一小片蛛网,随着墙体深处传来的隐隐震动,有节奏地抖。
空气里全是味儿。
煤烟味、铁锈味、还有一股潮湿石灰混合着劣质油脂的怪味,黏糊糊地扒在他的鼻腔里。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紧接着是“哐当、哐当、哐当”的铁轮碾轨声,由远及近,整间屋子都跟着发颤。
他猛地坐起来,肺部像被人攥了一把,呛得连咳了好几声:“咳、咳咳——什么鬼……”
手撑着床板,掌心下是粗糙发硬的麻布,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布料薄得能透出皮肤的颜色。手很细,手指修长,指尖没有他熟悉的那层打字磨出来的薄茧。手腕也细,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从皮肤下透出来。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上地板。冰凉从脚心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房间不大,一张窄床,一张旧木桌,一把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窗子半掩着,生锈的合页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呻吟。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彻底傻住了。
窗外横着一座巨大的钢铁架桥,黑铁轨道在半空中交错,像被人随手扔在天空中的一把筷子。几十条轨道叠成三层,最高的那条离地面足有二十多米。一列满载煤块的蒸汽机车正从最上层轰隆隆地驶过,烟囱里喷出浓白的蒸汽,发出“呜——”的一声长鸣。几只停在铁架上的黑鸟被惊起,扑棱棱地从他窗前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近得吓人。
更远处,灰黄色的天空裂开一道口子,一艘浮空艇的剪影正从云层里缓缓滑出来。船首灯一闪一闪,像半闭半睁的巨瞳,冷漠地俯瞰着下方蚁群般的屋顶。
“我靠。”他喃喃自语,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转身靠在窗边,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了一锅沸水。不属于他的画面、声音、名字、地名,乱七八糟地涌上来,挤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艾因兹华斯。
中央学院。
新生报到。
远房亲戚的资助金,住在这里,靠给机械工坊画图纸攒生活费。
涟·艾斯特。
他用手按住额头,指尖冰凉地贴在自己的皮肤上。“涟·艾斯特……”他把这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档案。
这是原主。一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少年,住在格里昂街一栋旧公寓的顶层,床边堆满了机械图纸和差分机零件。无父无母,没有任何亲密的朋友,像这座城市里的一粒煤灰。
“行吧。”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所以我现在是涟了。穿越?灵魂转移?还是说我原来就是个妄想症患者,精神病院里正有个护士在准备电击……”
没人回答他。只有窗外又一声汽笛,把他自嘲的尾音吞得干干净净。
他在桌边坐下,试图整理思绪。桌上散着几枚小齿轮、一把铜制卡尺、还有一叠画到一半的图纸。最上面那张画着一副外骨骼动力装置的分解图,线条极细,标注密密麻麻,甚至连螺栓的旋转方向都用小箭头标了出来。
“这家伙,真的很有天赋啊。”他低声说。
这是原主留下的东西。那种肌肉记忆甚至还在——他的手指碰到卡尺的时候,指尖会自动找到最省力的握法;眼睛扫过图纸上的齿轮咬合结构,脑子里会立刻浮现出转速比的计算。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房间角落的衣柜。
衣柜门没有关严。
一条缝。大概两指宽。从那条缝里,垂出来一截黑色的东西。
他看过去,第一反应是蛇。但那条东西一动不动,垂在柜门边缘,贴得很近,光泽又细又滑,像是什么高级织物的边角。他犹豫了两秒,起身走过去,伸手把柜门拉开。
“嘎——”
旧木头拖出长长一声,像在抱怨。
衣柜不大,里面挂着的衣服少得可怜。三件灰扑扑的男装,两条磨得发白的裤子,最底下团着一团黑色,像被人匆匆塞进去的。旁边还压着一个用发黄的旧布裹着的东西,看不出形状。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拎起那团黑色。
丝袜。
而且不止一双。三四双叠在一起,质地软得不像话。他把它们抖开一条,丝料在昏暗的光线里泛出一层很淡的银灰色泽,像把月光织进了线里。手指捏上去,细、滑、凉,带着织物特有的弹性,那触感从指尖一直窜到后颈,激得他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搞什么啊。”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愤怒。
穿越到异世界,第一件事不是去什么公会报到,也不是去鉴定天赋,而是从原主的衣柜里翻出一叠女装库存。而且这质感、这光泽、这长度——这玩意儿绝对不便宜。
他想起刚才看过的原主记忆——省吃俭用,顿顿啃硬面包,为了买一枚二阶齿轮攒了半个月的钱。结果转头就在衣柜里藏了几双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丝袜?
他盯着那团黑色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确认窗帘拉得足够严实,又看了看房门——老旧的黄铜门锁已经插上了,门缝底下黑漆漆的,应该没有人在外面。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把一条丝袜展开,往自己的右腿比了比。
袜口从脚尖套进去,丝料贴着皮肤一路滑上来。脚踝的弧度被完整地包裹住,小腿肚最鼓的地方被丝袜轻轻压下去,膝盖骨在黑色织物下若隐若现。他动了动脚趾,丝料跟着他的动作微微发皱,又弹回原样。
长度刚刚好。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一角,一束光斜着切进来,落在他那条腿上。黑色丝袜在光线里亮了一下,像水面被谁投了枚铜子儿,荡开一圈光的波纹。
他像被烫到一样把丝袜拽下来,塞回衣柜里,“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又用背抵住。
“冷静。”他对自己说,声音压在嗓子里,带着点没来由的抖,“先吃东西,先找吃的……别的都先别想。”
他摸索着走到那个破旧的小厨房,从吊柜里翻出半块黑麦面包,硬得能砸核桃。他又从水壶里倒了杯水,就着窗外的煤烟味,一口面包一口水地咽了下去。
面包划得喉咙疼,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到一半,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衣柜。它就那么站在房间角落里,旧得发暗,像一只沉默的、藏了太多秘密的箱子。
他用力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把水杯“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三天后报到。”他低声说,“在去学院之前,我得先弄清楚这具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处的汽笛声又响起来了,拖得很长,像在应答。
衣柜的门,依然关着。
但那条黑色丝袜的边缘,还卡在门缝里,探出来半寸,像一根黑色的舌头,正安静地,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