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拧了两圈,吐出一口黄褐色的锈水,然后才慢慢变清。
涟掬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短衫的前襟。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抬起头。
洗手间很小,头顶一盏蒙了灰的铜制壁灯发出昏暗的暖光,像一颗快要烂掉的橘子。墙上钉着一面旧镜子,边角的水银已经氧化发黑,像长了霉斑。镜子表面蒙着一层水垢,模糊得厉害。他伸手擦了一把,掌心在镜面上拖出“吱”的一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准确地说,是原主的脸。
瘦,白,像被这个世界的太阳遗忘了一样。眉眼跟他前世有七八分像,但线条更柔,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他没见过的、近乎温顺的弧度。鼻梁窄而挺,嘴唇有点干,下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是不久前刚咬破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整个人像件易碎的瓷器,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不健康的冷白。
“怎么长得跟开了美颜滤镜一样。”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镜子里的人也动了动嘴唇,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我。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地方,温的,有一点粗糙。他顺着脸颊往下摸,下巴上没有胡茬,光滑得像个没发育完的少年。他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他做了一个很蠢的鬼脸,镜子里的人回敬他一个同样蠢的鬼脸。
“行吧,至少表情系统是正常的。”
他又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在脸上泼了两把,然后仔细地端详起来。脖子很细,喉结很小,被冷水激过后皮肤浮起一层细密的颗粒。锁骨从领口露出来,线条分明的两道,像鸟的翅膀收拢在肩膀下面。手腕细得惊人,自己的另一只手可以轻松圈住,还有余量。
他看着镜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如果这张脸配上长发,再穿一条裙子……画面很流畅地浮现出来,像一张早就冲洗好的照片,只等他一睁眼就能看见。他猛地眨了眨眼,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打住。”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狭小的洗手间里有点发闷。
他回到卧室,开始有目的地搜索每一个抽屉。
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堆着几块用过的炭笔头、一叠画废的机械图纸、三枚生锈的铜钉。第二层抽屉里多了一小袋干瘪的钱包,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张揉得发皱的纸币和几枚铜板。从记忆碎片里,他知道这是原主靠给工坊画图攒下的工钱,每一枚铜板都来之不易。
第三层抽屉卡住了。他拉了一下,没动。再一用力,抽屉“咔”地跳出来半截,带出一蓬灰。里面塞着一堆旧书,最上面是一本《蒸汽基础回路设计(第二版)》,书脊已经开裂,页边翘得像炸开的油条。他随手翻了翻,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原主在书的空白处画满了回路图,不少地方用箭头和问号标注了自己的思考。
“天赋是真没得说。”他叹了口气,把书放回去。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米黄色的信封。
他抽出来,上面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着口,火漆上压着一个盾牌形的徽记,中间是一圈齿轮,齿轮中心嵌着一颗五角星。信封正面是手写的一行字,墨迹端正得近乎刻板——
“致 涟·艾斯特 先生”。
“给我……不对,给他的。”
他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张很厚,带着淡淡的油墨味,上面的字迹和信封如出一辙,每一行都排列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快速扫了一遍,看到了那几个最关键的字眼:艾因兹华斯中央学院,新生入学,三日后报到。
“三天。”他把信纸折起来,手指在纸边上摩挲了一下,“也就是说,原主在收到这封信之后没几天就出事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旧衣柜上。
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他已经发现了里面的女仆装和丝袜。但他还没有认真检查过。现在,他需要知道更多。他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把两扇门完全打开。
“嘎——”
旧木头摩擦的声音在房间里拖得很长。衣柜里很暗,只有从他背后照过来的光。三件男装挂在那儿,灰扑扑的,其中一件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两条长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层的隔板上,旁边还摞着两条洗得发硬的毛巾。
下面是那团黑色。
还有那个用黄旧布包着的东西。
他先把黑丝拨到一边,手指碰到那光滑的织物时又像被烫了一下。他把那个旧布包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布包不大,拿在手里轻得没什么分量。打开,露出里面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女仆装。
黑底白围裙,面料是那种很细密的棉混料,摸起来比他身上穿的短衫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白色的荷叶边很干净,像新的一样。围裙的口袋上绣着一朵很小的银色星兰花,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翻到背面,发现衣服里面缝着一段暗红色的衬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这做工……”他喃喃道,“放在我那个世界,少说也得四位数。”
他把女仆装提起来,想看看整体。裙摆垂下来,围裙带子在空中晃了晃。就在他翻动衣服的时候,一张小纸片从围裙的口袋里滑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桌上。
是一张纸条。
纸质很差,已经有些发脆,边角碎成了粉末。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墨水也晕开了一些,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别让人看见。”
就这么五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只有那五个字,以及最后一个“见”字下面拖得很长的一笔,像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话写完了。
“原主到底在怕什么?”他把纸条放回女仆装的口袋里,轻轻抚平,然后重新叠好。
衣柜里的秘密,比他想得要深。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这次比之前更近,像有什么大家伙正从窗下经过。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一辆拖拽着四五节车厢的公共蒸汽马车正从楼下的街道驶过,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车顶坐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被煤烟熏出来的黑灰。
这就是艾因兹华斯,他要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地方。
他靠在窗框上,又看了一眼那面旧镜子。镜子挂在洗手间里,从他现在这个角度看不到,但他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那张脸,还留在镜子里面,等着他下一次靠近。
“涟·艾斯特。”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头在最后两个音节上停了一下,像在尝它的味道。
原主已经走了。不管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这个名字现在落在了另一个人头上。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脑子里塞满吐槽和求生欲的普通人。
而这个人,只剩下三天时间,就要带着一堆机械图纸、几双黑丝袜和一张写着“别让人看见”的纸条,踏进那所学院的大门。
“真是比恐怖片还刺激的开局。”他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点苦。
他转身把女仆装重新包好,塞回衣柜最深处。丝袜也归了位。那封信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免得自己忘记时间。
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齿轮轨道上的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一团团地浮在铁架之间,像悬在半空的萤火。他关上窗,插好插销,又把门锁检查了一遍。
屋子安静下来,只有床头那台旧差分机还在发出极轻的“嘀嗒、嘀嗒”声,像谁的心跳。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三道裂纹,心想:明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街上转一圈。既然要在这里活下去,总得先弄清这个世界长什么样子。
床板很硬,被子有点潮,但鼻尖还能闻到原主留下的、极淡的机油味。
那味道混着窗外漏进来的煤烟,像一层薄薄的盔甲,裹着他,把他和那个还回不去的旧世界隔开。
他闭上眼睛。
衣柜的门缝里,那截黑色的丝袜依然垂着,在夜风里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