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被一声汽笛撕开的。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有人把铜号塞进了涟的耳朵里,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床头板。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锻冶科的烟囱已经往外吐起了黑烟,风把烟柱吹斜,像一根蘸了墨的指头在天上划了一道。
“五点半了。”阿光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汽笛是锻冶科的点火号,每天准时得跟法斯宾德的课一样。”
“五点半?”涟揉着太阳穴,嗓子干得冒火,“不是六点半响铃吗?”
“对,你可以再睡一个钟头。”阿光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但我睡不着了。”
铁柱已经坐了起来。他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不睁,嘴角还挂着一小片干掉的菜叶,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地下爬出来的。他伸了个懒腰,脊背上的骨头“咔啦咔啦”响了一串。
“饿。”他说。
“你怎么刚睁眼就饿。”阿光的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昨晚那碗汤不顶事。”铁柱摸了摸肚子,转头看向涟,“你呢?睡好没?”
涟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昨天夜里的画面,丝袜、月光、阿光盘腿坐在他面前的样子。他飞快地别开视线:“还行。就是床太硬。”
“适应就好。”铁柱点点头,像在传授什么重要人生经验,“我爹说,硬床养腰,软床养膘。男人就该睡硬床。”
“你爹是打铁的,不是大夫。”阿光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堪比铁柱,“这话跟‘多喝热水’一个道理,放哪儿都能说。”
铁柱挠挠头,没反驳。
三人磨蹭了二十分钟,陆续下床洗漱。宿舍楼里的公共盥洗台已经挤满了人,到处是“哗啦啦”的水声和铁杯碰撞的“叮当”响。涟排在两个大个子后面,等了半天才轮到一个水龙头。水凉得浸骨头,他洗了把脸,整个人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等他回到宿舍时,阿光和铁柱已经换好了制服。这制服是昨天报到时发的,深灰色,布料又粗又硬,领子磨得人脖子发痒。涟把衣服抖开套上,发现袖口有点短,露出半截手腕。他对着窗玻璃照了照,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用手压了压。
“别照了。”阿光靠在门框上,嚼着一根肉干,“你穿麻袋都好看。”
“这是拉仇恨。”涟头也没回。
“我是说实话。”阿光把肉干“嘎吱”一口咬断,“等你测试的时候站我旁边,所有女生都往咱们这边看,我也跟着沾光。”
“你想多了。”涟转身去收拾书包,把几本笔记和一支炭笔塞进去。铁柱蹲在门口系鞋带,那鞋带是麻绳的,断过好几次,打了三四个结。
“你鞋带该换了。”涟说。
“没事,还能用。”铁柱用力一拉,鞋带发出“咯吱”一声,绷得紧紧的。
三人出门前,铁柱忽然想起什么,开始在床底下翻找。他丢了一枚铜扣子,说是从家里带来的,别在衣服里面保平安的,昨晚睡觉前还摸过,现在怎么找都找不到。
“什么样的?”涟问。
“圆圆的,上面刻了只鸟。”铁柱撅着屁股,半个人都钻进了床底,“我娘给我的,不能丢。”
“你早说啊。”阿光也蹲下来帮忙,“我还以为你又找腌肉呢。”
涟把自己的床也翻了一遍,又走到窗边,把窗台上的杂物一件件拿起来看。没有。他转头对铁柱说:“会不会掉在衣柜那边了?你昨晚不是没去过那边吗?”
“不知道。”铁柱从床底钻出来,额头上蹭了一小片灰,“我就记得昨天晚上摸过。后来睡着了就不知道了。”
涟打开自己的衣柜,里面还是昨晚他整理好的样子。几本书和旧报纸压在最上面,旁边塞着几件叠好的衣服。他蹲下来,借着窗外进来的光往衣柜底部看。铜扣子反光,应该不难找。
他先伸手把最上面的字典搬出来,又把旧报纸掀开一角。报纸底下,那包丝袜卷着,露出一点点黑色。涟心里一跳,飞快地把报纸重新压了压。
“找到了吗?”铁柱在后面问。
“没……我再看看。”涟把几本厚书一本本往外拿,放到脚边。拿到最底下那本《蒸汽基础回路设计》时,他注意到书脊旁边有一条很细的黑色带子,从旧报纸边缘露出来,在光里泛着一层鳞片似的光。那是丝袜的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报纸里滑了出来。
他正要伸手去塞,铁柱已经凑了过来。
“我看看。”铁柱说,声音从涟的肩膀后面传来,离得很近。他个子高,头一低,视线正好落在涟的手边。那只手正按在旧报纸上,而报纸边缘,那截黑色丝料明晃晃地翘着,像条小尾巴。
“那是什么?”铁柱问。
涟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僵了一下。但只僵了一瞬。他迅速把报纸往下一压,语气尽量平静:“没什么,旧报纸包的东西。”
“我好像看到一条黑乎乎的。”铁柱的眼睛没动,还盯着那个位置,“你藏什么了?不会是吃的吧。”
“你看我像藏吃的人吗。”涟把几本书重新摞回去,动作有点急,书角磕在衣柜板上,“咣”的一声。他站起身,用身体挡住衣柜,“估计不在这里,你去阿光那边看看。”
铁柱没动。
他站在涟面前,歪着头,像在看一个不大不小的谜题。他的表情并不咄咄逼人,但那种老实人较真时的专注,反而更难糊弄。两人之间安静了三四秒。阿光坐在自己床上,脚吊在半空,嘴里叼着半截肉干,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扫。
“涟。”铁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衣柜角那个黑色的东西,露出来了。”
涟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光别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涟慢慢吐出一口气,认命般地转身蹲下去,把旧报纸重新摊开。那几双黑色丝袜叠在一起,其中一双的边角从报纸里滑出来,像一条黑色的蛇信。他把那角塞回去,动作很慢,然后站起身。
铁柱还在看他。那眼神里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某种笨拙的、正在努力理解的空白。
“那个。”铁柱指了指那卷报纸,声音压得很低,“你女朋友的?”
空气像被谁按了暂停。
阿光嘴里的肉干“啪”地掉在地上。
铁柱没管他,继续说:“我妹也把这种东西塞在柜子里,怕我爹看见。她说这玩意儿贵得很,要好几个银环一双。你女朋友……是不是怕你忘了她,才塞进来的?”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一丝取笑的意思。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是在替涟的“女朋友”找补面子。
涟看着铁柱,脑子里翻涌着一百种说法,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对。我女朋友塞的。她怕我走了以后,把她忘了。”
“那不能忘。”铁柱认真地说,“人家这么有心,你得对得起人家。”
阿光已经快把嘴唇咬出血了。
“你笑什么?”铁柱转头看他。
“没。”阿光弯腰把肉干捡起来,吹了吹灰,塞回嘴里,“我这是……感动的。太感人了。”
铁柱信了。他弯下腰,把掉在涟脚边的一枚铜扣子捡起来,用手擦了擦,放进自己口袋里。原来那扣子就卡在衣柜底下的地缝里,他刚才从侧面看,刚好被涟的脚挡住。
“找到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我娘还等着我戴着它考上大法师呢。”
“那你怎么不早捡。”阿光吐槽。
“我刚看见。”铁柱转身往自己床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涟挤了挤眼,“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等铁柱走远,阿光凑到涟耳边,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女朋友啊?”
“你闭嘴。”涟用同样小的声音回了一句,耳根却红了。
三人锁了门,往测试大厅去。清晨的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还在啃面包,有人抱着书。铁柱走在最前,脚步很重,像要把石板路踩出坑来。阿光跟在后面,嘴一直没停,东一句西一句地扯。涟走在最后,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铁柱那个“我不会跟别人说”的表情。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个谎,两个谎,三个谎。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
阳光从两栋红砖楼之间斜着打过来,照在三人身上。铁柱的影子又宽又大,像堵墙。阿光的影子细细长长的,歪得没个正形。涟的影子落在他们中间,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