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光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涟的两条腿。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那双被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上，勾出一层很淡的银边。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丝袜纤维被微风带起时那种几不可闻的“沙沙”声。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上不去下不来。
“那个。”涟先开了口，嗓子有点涩，“你能不能先别盯着看，怪瘆人的。”
“你穿都穿了，还不让人看？”阿光抬起眼，表情已经从刚才的震惊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歪了歪头，目光从涟的小腿慢慢移到脸上，咂了咂嘴，“我靠。”
“你刚才已经说过‘我靠’了。”
“我还能再说一次。”阿光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把两条腿盘起来，离涟更近了些。他伸出一根手指，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在涟的小腿肚上戳了一下，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你在干什么？”涟往旁边挪了挪。
“好奇。”阿光说，“我想知道这玩意儿穿上去到底是什么手感。”
“你自己摸你自己的。”
“我又没穿。”阿光理直气壮。
两人在月光下面面相觑，像两个半夜不睡觉的傻子。铁柱的鼾声从对面的床上传来，节奏稳得像个走时精准的钟。阿光回头看了一眼铁柱，又转回来，压着嗓子说：“你别担心，那家伙睡着了跟死猪一样。你在他旁边敲锣打鼓他都不会醒。”
“我没担心这个。”涟小声说，“我是……算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阿光把掉在旁边的那个裂口陶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他抿了抿嘴，忽然问了一句：“这丝袜，什么牌子的？”
涟愣了一下：“啊？”
“牌子啊。”阿光很认真地看着他，“你看这光泽，这弹力，这走线。我之前在北街的杂货铺见过类似款，标价三十五个银环一双，当时觉得老板疯了。但你这个质感好像比那个还好。”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涟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因为我不是变态啊。”阿光把碗放在地上，抬起手，五指张开在面前比画，“我就是觉得……这玩意儿穿在你身上，它不奇怪。你懂我意思吗？”
涟沉默了。
他想说你这是什么鬼逻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懂。那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明知道这件事不对，明知道这不该是“正常”的，但月光、丝袜、还有这个坐在自己面前的室友，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居然没有产生他预想中的排斥和厌恶。
“你不觉得……恶心吗？”涟低声问了一句。
“恶心？”阿光皱起鼻子，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你要是满脸胡茬、腿毛茂盛、五大三粗的壮汉穿这玩意儿，那肯定恶心。但你看你自己——”他指了指涟，“哪点像壮汉了？也就比我高一点，但这胳膊、这腿、这脸，说实话，刚才你穿一半的时候我差点没分清。”
“你越说越离谱了。”
“我是说真的！”阿光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凑近道，“你要是个女的，现在这个场面我做梦都不敢做。”
“你现在是在做梦吗？”
“说不定是。”阿光装模作样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龇牙咧嘴地揉着，“疼，不是梦。”
涟叹了口气，伸手去脱腿上的丝袜。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结束这个荒唐的场面，把东西塞回衣柜，然后躺回床上装死。但阿光看他动手，突然“哎”了一声，按住他的手腕。
“别急着脱啊。”阿光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过分，“你都已经这样了，不如……”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把衬衫也换了，我看看整体效果。”
“你疯了吧。”涟抽回手，“我是男的。”
“我知道你是男的。我也没把你当女的看。”阿光说，“但你就不好奇吗？你自己穿丝袜的时候，就一点不想看看全套是什么样？”
这话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涟一下。
他想起穿越第二天在出租屋的镜子里看到的自己。那张脸、那个轮廓，以及那一瞬间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的、穿着女装的画面。那个画面像一枚被压在玻璃板下的老照片，模糊，却始终在那里。他拒绝过它，假装没看见过它，但此刻阿光一句话，又把那枚照片翻了出来。
“你以前真穿过女装？”涟突然问。
阿光愣了一下，然后很坦然地点头：“小时候偷穿我姐的裙子。”他咂了咂嘴，“怎么说呢，当时就是觉得好看。后来我姐发现，追着我满院子打。我妈笑趴在桌上，说我投错了胎。那之后我就没再试过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证明一下。”阿光扬了扬下巴，“穿女装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自己心里想了又不敢认的人。”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笑出了声。涟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有些发红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家伙的脑子确实跟别人长得不太一样。三分钟前才撞破室友的女装现场，现在居然已经在做思想工作了。
“你以后去说书吧。”涟嘟囔了一句，但心里却没那么绷着了。
阿光又凑过来，指了指他的左腿：“线歪了，膝盖那儿。”涟低头一看，丝袜上确实有一道细小的褶皱，在膝盖骨下方折出了一条歪歪的纹路。他伸手拉了一下，丝料“啪”地一声轻响，重新贴回皮肤上。
“你看，你自己比我还在意。”阿光笑着说。
“你少说两句。”涟的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丝袜脱下来重新卷好。阿光还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仰着头看他。月光正好从涟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阿光眯了眯眼，忽然说了一句：
“你要是在我老家，估计媒人都得踏破门槛。”
“我谢谢你了。”涟头也没回，“但我不是女的。”
“我知道。”阿光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所以我说的是‘估计’。”
他走到门口，把那碗凉透了的汤端起来，又回头对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今晚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铁柱那边先别说，等他哪天真自己撞见，我赌三个铜板，他第一反应是问你女朋友是谁。”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那个脑子只能想到那儿。”阿光一口把汤灌完，用袖子一抹嘴，“我睡了。明天还得早起测试。”
他轻手轻脚地爬回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很快，呼吸声就变得绵长起来。
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两条腿。月光照在他的脚背上，苍白得像两块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慢慢蹲下去，把丝袜塞回旧报纸里，又用厚书压好，关上衣柜。整个过程很轻，像在安放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但阿光刚才说的那些话，却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响。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迎接嘲笑、厌恶，或者更糟糕的沉默。结果那个矮个子室友只是问了一句“什么牌子”。这个世界的人对“女装”这件事的态度，好像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也可能，单纯只是阿光不太正常。
他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三道裂缝。铁柱的鼾声依旧，暖气管偶尔“咕噜”一声，像在应和。窗外的月光比刚才斜了一些，落在阿光的被子上，把那个裹成球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
“算了。”涟闭上眼，“明天还要测试。”
但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