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呜——“
声音越来越近，朝着书店门口移动。
“咦？高鹏不在吗？“
“不可能吧，这种天气他能去哪？哦，你看——“
脚步声朝着柜台来了。
完了。后门太远了。
“主——人——“
一个柔软的身体从背后扑上来，我的重心瞬间失衡，和来者一起摔在积灰的地板上，激起一
团灰雾。我挣扎着想抓住旁边的书柜，手指划过的只有尘埃。
“快起来，太热了。“我闷声道。
“我建议给她设个怕光的束缚。“银发少女倚在门框上，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这样她就能安静点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英格兰北部的某个小镇热得像一口平底锅。我趴在舅舅那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古籍店里，脸贴着冰凉的柜台，感觉自己的灵魂正从皮肤毛孔里一丝丝蒸发。
空调是坏的。当然，因为舅舅什么都用旧的。他甚至不用智能手机——你能想象吗？一个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还固执地认为“短信“已经是人类通讯技术的巅峰。我在他书桌的抽屉里发现过一沓信纸，抬头写着“致我最亲爱的外甥“，内容是用羽毛笔蘸着某种发蓝的墨水写成的，措辞宛如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穿越到了现在。
“连你也被打败了吧。“我对那台老旧的空调说。它的扇叶歪着头，像个败下阵来的士兵。
手机上，朋友圈正在上演全球巡演：有人在里约热内卢的沙滩上吃烤肉，有人在洛杉矶的音乐节现场比着手势。我划着屏幕，拇指顿了顿。其实我也想发点什么——毕竟我现在就在英国，按理说这应该是个不错的谈资。但我该发什么？
“今天遇到了一个恶劣的吐槽魔法师工作的银发少女“？
“和一个会汪汪叫的吸血鬼一起喝了下午茶“？
“我舅舅是个术士，正在为世界和平亡命天涯“？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缓缓垂了下来。发出去也没人信，可能还会招来一些奇怪的Twitter账号。这段日子的经历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台老式胶片机，每一帧都透着不真实的噪点。新鲜感只持续了几周，剩下的全是疲惫。
门口传来响动，然后是少女的争执声。
“放开。“这个声音冷冷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不要嘛。“另一个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某种大型犬科动物特有的黏糊劲。“你今天都没理我。“
“你一个吸血鬼，别像只金毛一样往人身上贴行吗？这么热的天！“
“汪。“
“亡者花，信不信我用『凭』命令你——“
闹剧暂时告一段落。我、银发少女爱尔摩·笛福、以及那个自称亡者花的吸血鬼少女，三个人围坐在店里唯一还算干净的茶几旁。
爱尔摩·笛福，自称是我舅舅的同事。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但具体的年龄我没敢问。她穿一身丧服系的哥特式长裙，银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最让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像锁孔一样，所有的光落在里面都会消失，你永远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亡者花则穿着黑色洋装，暗棕色的头发，皮肤白得像纸。她是爱尔摩用某种秘术契约复活的尸体，失去了契约就会重新变回一具冰冷的躯壳。爱尔摩当时只是抱着“算了就当养了只猫“的想法，结果本人更像一条特别黏人的狗——而且不知为什么，这条“狗“认准了我。
“因为你把她搬回来的。“每次我问为什么，爱尔摩都这么说。
此刻亡者花正试图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把她推开了一点。
“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办？后天就开学了。“爱尔摩的目光落在那台坏掉的空调上，语气平平的。
“回国啊，上大学。分数刚好够一个公办本科。“
“你觉得你能安全脱身？“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先不说『伪证亭』那边始终怀疑一切的态度。“爱尔摩慢条斯理地说，“但你觉得，他们会允许一个知道内情的普通人全身而退吗？“
“你的意思是——“
“你回国之后，可能走在大街上就莫名其妙没了。站着被切两半，跑起来被切成井字形。“
“我会保护主人的！“亡者花露出还没有完全长好的尖牙。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暑假最后的悠闲时光正在以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方式离我远去。
“那我该怎么办？“
爱尔摩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早就在等你问这个问题“的表情。
“嗯……我会想办法。“
然后她们就走了。冒着酷暑跑过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给我增加压力。我看着她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人摁在了棋盘上，而我还不知道对手是谁。
下午的最后一个小时，我戴着耳机听着中西部情绪摇滚，试图把这间闷热的旧书店想象成某个美国小镇的街道。前几天我一直在帮教堂带一个小女孩，她的家庭被某种邪祟摧毁了，现在由神父们照看。我反正也是闲着，就接了这个差事。爱尔摩为此没少调侃我是萝莉控，每次我想反驳，她就把我藏在枕头底下那本《一直被踩的爱情》轻小说甩在我面前。
人在无聊的时候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黄昏终于来了，光线从惨白变成了昏黄，投射在书堆上，像某种陈旧的油画。我趴在桌上，听见外面传来大型货车刹车的声音。然后是敲门声。
“这个点还有快递？“
我起身开门。门口放着一个大箱子，沉甸甸的。寄件地址是托斯卡纳修道院。
“给舅舅的？他跑了啊。“
我本想原封不动放回去。但好奇心这种东西，就像你越不让它挠它越痒。我拿起剪刀在封口处划了一道小口，往里瞅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忽然想起爱尔摩的忠告，我放下剪刀，决定等舅舅回来再说。
转身走过客厅的时候，我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刚才那个箱子——封口的豁口正在扩大。
不，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正在拆箱子。那些从缝隙里伸出来的东西……是手。黑色的手，像是用浓稠的墨汁捏出来的，一节一节地掰开纸板。
然后灯灭了。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灭，而是光线本身被某种东西吞噬了。我面前的空间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那是一种比黑暗更黑的颜色，像是所有光的坟场。
我的脚比脑子快——转身就跑。
身后，书堆轰然倒塌。我抓起手边的几本古籍往后扔，没有碰撞声，那些书像是落进了什么无底洞里，连个响都没听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汽油混合酱油的臭味，让人作呕。
黑潮在地板上蔓延，像某种活物，分出了无数触手向我追来。我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那片黑色里——扭曲的，苍白的，像是水中的鬼。
它比我更快地摸到了后门的把手。
就在那一瞬间，我胸前的小血瓶碎裂了。一声清脆的玻璃响，然后是门外的吟诵——“哑血“。空气中悬浮的血珠猛然坠地，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连带那片黑潮也震颤着收缩了一瞬。
我抓住时机推开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怎么样，主人。我说随身带着我的血有用吧。“
亡者花从街角的阴影里探出头，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干得漂亮。“我象征性地摸了摸她的头。
“哟，还没死呢。“爱尔摩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纸和笔，像是在记录什么东西。
“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又湿又重还他妈臭得要死，被那东西淹了还不如被切成片。“
“应该是带元素的高阶术法。怎么出来的？“
“今天下午有个快递——“
“行了，有人送了个炸弹给你。“
爱尔摩说着，抬手一挥。一道苍银色的光从她掌心炸开，将蔓延到她脚边的黑潮轰得粉碎。但没有用，那些碎片落地之后像水一样重新聚合，继续推进。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走到教堂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可以解决你麻烦的办法，想回来找你商量。“爱尔摩一边说，一边在空气中勾勒某种复杂的符文。“结果一回来就看见你这破书店像是被人泼了一整瓶墨水。我布了幻术『镜映』，免得引起恐慌，然后你就像一条刚从洞里钻出来的蛆一样被后门挤了出来。“
“……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
“亡者花，别让黑潮碰到幻术结界。“
“嗯。“
但眼前的黑色还在扩张。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那片黑几乎要和夜空融为一体。远处某扇窗户飘出断断续续的钢琴练习曲，声音在热浪中扭曲，听起来格外诡异。
“没办法吗？“我看着那些不断碎裂又不断重生的黑潮。
“奇怪。“爱尔摩皱着眉头，“普通的陷阱术法应该是爆发型的，不会这样持续涌出。“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种极浅的弧度。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一团苍银色的流质从她掌心落下，像融化的水银。
然后她开口吟诵——
“苍焰·隔世之壁·门扉自开·浑域。“
流质扩散开来，将我们三人笼罩在其中。眼前的空间呈现出某种流动的质感，像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肥皂泡里。
“走吧。“爱尔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等等，就这么直接冲进去？“
“你那个快递，当时放在哪里的？“
“柜台上——等等，我只确定它有手，不确定它有没有脚——“
“你还挺幽默。“
“别吐槽了。“
“这种源源不断的魔力释放，一定有施放源。要么施术者本人就在现场，要么是用『咒』加固的术法核心。找到水龙头，关掉就行了。“
“那个……你的圈能往这边挪挪吗？“
浑域的范围太小了，我只能拼命往爱尔摩身上靠，却又不敢把重量完全压在她身上，只能以一种半蹲半悬浮的姿势躬着。不可避免的，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没有那种女孩子夏天特有的烘焙般的甜香，反而像是雪落之前的那种冷。
“浑域以我为中心展开，挪不了。而且这种大术法消耗很大，我也没法扩大，你最好再折叠一下。“
“怎么折叠？我已经折了三折了！“
我们穿行在书堆之间，四下寻找那个所谓的“源头“。柜台上没有，窗台边没有，连地板缝都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不行了。“爱尔摩的声音带着疲倦，“浑域撑不住了。“
我们只能退回原点。亡者花也跟不上黑潮再生的速度，退到我们身边，大口喘着气。
“怎么办，主人？“她把目光投向在场最没用的人。
完了。连暑假都没活过。明天一早，社交媒体上就会炸开锅，然后相关机构会出面“辟谣“，而我则会成为那个被牺牲掉的“第一目击者“。
“还真是往克系发展了。不可测的黑暗，我这嘴是不是开了光？“我苦笑着自嘲。
“对的。“
爱尔摩忽然敲了一下拳头，打断了我正在编辑“最后一次给妈妈发短信“的动作。
“你说得对。不可测。“
她转过身来，眼睛在苍银色的光晕里亮得惊人。
“术法的基本运行逻辑是不变的。如果找不到源头……那就是被藏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这好像是她认识我以来，第一次用了带有夸奖意味的语气。
“接下来发生的事，如果遇到相关人员，你可要保密哟。“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就看见爱尔摩解开了右臂的束袖，露出白皙的小臂。月光下，她的皮肤像刚剥开的荔枝一样光滑，淡青色的血管从手腕延伸到腋下，上面刻着某种古符文。她接着把肩带滑落到臂弯处，露出半边肩膀。
我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眼睛，指缝却下意识地张开了。
“你干嘛？怕黑？“
不。战败CG也得等战败之后再看吧。不过反正都要死了——我把手放了下来。
并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画面。我只是看见，那些原本紧贴在她皮肤上的、像血管一样延伸的铁链正在松动。紧身的哥特连衣裙变成了宽松的短裙样式，她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来，递到我面前。
“拿着。“
然后她抓住我握刀的手腕，以惊人的速度，把那柄刀刺进了自己的右肩胛。
古符文亮了起来，苍银色的光从伤口迸发，像是某种封印被解除了。
“谁与主相似。“
“……哈？“
“说『我』。“
“我！“
世界在那一瞬间翻转了。一阵剧烈的眩晕之后，我发现自己扶在路灯杆上，胃里翻江倒海。书店的轮廓在远处，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覆盖着。爱尔摩站在我旁边，额上渗着细汗。
“这……你刚才让我说了什么？“
“是我的高阶术法。我魔力不够，只能借你当媒介分担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向空中一握。一柄黑曜石制的匕首凭空出现在她掌心，尖端镶嵌的紫宝石散发着不祥的光。
“你可以理解为我最高保密级别的仓库——“
她挥刀斩向脚边的黑潮。刀锋划过的地方，空间像是被削去了一层，那些黑潮被切过的地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再生。
“这是『冥祭刃』——“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抽搐，像是撑到了极限。
“现在——“
她把匕首抛给我。我下意识接住，入手很沉。几乎同时，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感从刀柄涌进我的手臂，让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打颤。
“用它把那片黑湖清掉。“
爱尔摩说完，身体一软，靠着路灯滑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亡者花一直在外围用某种腥红色的火焰阻挡黑潮的扩张。我攥紧匕首，冲向那些翻滚的黑色。每挥一刀，就有一片黑潮发出嘶哑的哀鸣消散。但我只能单向清理，它还在从书店内部源源不断地涌出。
我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爱尔摩。
不能把她丢在这里。
我莽足劲，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朝亡者花的方向扔了过去——“接着！“
亡者花展开软化的血肢接住了爱尔摩。但她的脸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一切交给我“的表情。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颤抖着——
“主人小心！“
我的背后一片冰凉。
然后是黑暗。
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