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闭上眼睛。我看着那片黑色像巨浪一样拍下来，手里的匕首下意识地挥了出去。刀锋划破空气，也划破了我自己的腹部。
然后——幻灯片切换。
世界变成了暗色调，像一座很深的水族馆。粼粼波光投射在地面上，晃动着，模糊着。隔着某种灰蒙蒙的膜，我能看见书店的全景，看见门外僵住的亡者花和昏迷的爱尔摩。
我低下头，看见匕首还粘在我的手上。
视线在变暗。但我看见，在那个书店位置的“灰色“中央，悬浮着一颗发着混沌光芒的小球。
终于找到了。源头。
以我的＂献身＂为代价
我挥动手臂，带动匕首斩向那颗小球。混沌的光急剧收缩，然后像墨水滴入清水一样扩散开来——反向扩散。那些黑色从书店里退潮，从街道上退潮，被什么力量吸回去，压缩回那颗小球里。
幕布被扯掉了。天空露出清晨的赤红色，但朝阳的光照不到我脚边。我的影子在地面上干涸、剥落，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我看见了亡者花。她左顾右盼，最后露出尖牙哭了出来。只有在她真正伤心的时候，她才像一只小猫。
我叫她，她听不见。
然后我看见爱尔摩醒了。她抬起头，视线穿过那片灰色的膜，对上了我的眼睛。
她怔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安心的、如释重负的笑，然后她伸出手，朝我招了招。
我走向那片朦胧视线的尽头。
然后呼吸回来了，被人闷住了——“哇！主人醒了！“
我睁开眼，亡者花的脸占据了整个视野，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黄昏。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空调的凉风拂过皮肤，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被冷气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暖色。
“我还活着？“我哑着嗓子问。
爱尔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她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我，像是在衡量什么——不仅仅是我的生死，还有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
“亡者花，出去一下。“她挥了挥手。吸血鬼少女嘟着嘴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爱尔摩才开口。
“你一直活着。没死过。“
“那刚才——“
“那把匕首你还记得吧。“她指了指我的右手。
我低头去看。粘在手上的匕首已经不见了。
“它能把物体分解成零部件，切断一切内部的结构和联系。你们这边阿兹特克神话里的『提克乌托里』，就是它的原型。“
“神器？“
爱尔摩没说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然后——“她的语速忽然变快了，“你被它划伤了。“
我一惊，急忙检查身体。在腰腹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伤口。
“切断物体一切联系的神器——切向了自己。那就意味着——“
我没有接话。我大概猜到了。
“你切开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你掉出去了，掉到了世界的基底里。“
“所以才看到那个源头。“
“恭喜你啊。“爱尔摩拍了拍手，带着某种欠揍的赞赏意味。“你又当了一回拯救小镇的英雄。“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说来也巧。我之前想到的解决你麻烦的办法，就是用冥祭刃空斩你身形外的轮廓，有选择地断开你和『伪证亭』的联系，让你无忧无虑回国。可惜这东西不能对我自己用，不然我早跑了。“
“……你接着说。“
“但你做绝了，直接和整个世界断了联系。“
她从掌心幻化出一卷书。厚厚的书页泛着旧黄色，书角包着旧绵，封面是一种年岁沉淀下来的暮色绫面。书的中央不自然地嵌着三个中文字——《高鹏》。
“你的存在证明。“
她手一抬，苍焰从掌心涌出，吞噬了那本书。
我又掉进了那个灰色的水族馆。隔着灰膜，我看见爱尔摩的眼睛带着捉弄的笑意。
然后苍焰重新汇聚，书再度浮现，我又回到了现实，胸口有什么东西重新填满了。
“你掉出去的时间不长，世界上还有残存。所以你还是你。“
我喘着气，感觉像是坐了一趟一口气从顶点冲下来的过山车。
“至于我——“爱尔摩把玩着手中的灵质，“『伪证亭』的修士身份只是表面。我的真正身份，是用术法『涵』藏着的。“
她抬起眼。
“你觉得神存在吗？“
“难道不是某种象征符号——“
“存在。通过象征符号收集信仰。但祂们把自己藏起来了，只露出耳朵。祂们想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所以派人记录。“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就是这样存在。每天拿着纸笔来往世界各地。祂们给了我一些权限——我知道所有已发生三天以内的事，我的左手可以抹除术法存在，右手可以把物品储存在世界之外。但我本职还是记录。擅自越界创造书本，会削减权能。“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嘴角却开心地上扬。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
“所以你为什么要救我？不惜动用权能。“
“我太无聊了。“她转着一缕头发，“我需要一个借口，把这些不能说的话倾泻出来。现在你的存在证明在我手里，我们是命运共同体了。“
“你没改我的设定吧？“
“除了在新一页加了一句『对高鹏怀有不好企图的人将遗忘高鹏』之外，其余没动。改多了我也要受反噬。“
她把书扔给我。我翻开，第一页是我的姓名、生日、血型、身份证号——跟户口本似的。但下面多了一行字：
术法性质：现身。
魔灵量：A。
术法基本亲和：刃、域、念、愈、万。评级A+。
其余综合评定A。
“看不太懂。“
“你只需要知道你是A级天赋。中上水准。“
她指了指我的胸口，然后话锋一转——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你得帮我。让世界没有神，让世界没有专制的信仰存在。“
她站起来，眼神里燃着某种狂热的光。
“我们要在所有势力之前找到证明神存在的遗物和经卷，然后销毁它们。眼下他们进度缓慢，我们有时间。你要去莱斯特修道学院学习，以内荐的身份进去，以一个全新面孔斩露头角。“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得上专门培养术士的大学？“
“没错。因为你太弱了，不过为了让这么大一座建筑不只是为了培育精英术士，在国王的要求下也开设了热门学科的分院供普通教职工作，是正经的名牌大学．“
听起来像是留学。每天吃炸鱼薯条，在塞纳河边摔一跤发条动态，让同学们羡慕。但抛开危险和术法——我从来没想过这条路。这玩意不是靠血统的吗？
“别一脸为难。“爱尔摩翻开我的书，指着那行评定，“而且我也是写你存在证明的时候才发现——你天赋不差。“
“家庭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跟你母亲沟通好了，说高远的好友兼分院长看重了你的考古天赋，愿意给你一个学额，你母亲也是挺通情达理的，连我们学校的网页也没看，就同意了．＂
我已经不奇怪她为什么知道我妈的电话了．而且妈妈你倒是怀疑一下，真就上大学等于放生呀
“……我可以去休息了吗？“
“嗯。“
我走向卧室。最后一晚风雨欲来的宁静——我这么想着，推开门的瞬间，视线忽然模糊了。
世界像浸在水里。
我想喊，嘴里却只有腐败花的味道。我想扶墙，手指却使不上力。
意识像墨水滴进清水，一圈一圈地晕开、消散。
身后传来爱尔摩的低语，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预料的小事：
“咦，毒发这么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