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反春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角落斜着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翻身坐起。
单人床的弹簧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床垫不算太硬,但也不软,介于"有人认真挑过"和"有人随便凑合"之间。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木板的凉意从脚心一路爬上来。这间木屋大约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小窗。窗外的光是灰蓝色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在这个岛上,时间感总是模糊的。
她走到书桌前,桌上只有一样东西:小纸片,红色的。
她拿起它。猩红底色。血红色文字。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从某个本子上粗暴地撕下来的。
身份:杀手
通关条件:杀死3名平民
没有代号。没有序号。规则卡右下角有三个空心的红心轮廓,每一个都有指甲盖大小,整齐地排成一排,像三个等待被填满的空洞。
反春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拉开衣柜的门。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灰色T恤、深色长裤、一件薄外套。都是她的尺寸。她伸手在衣服后面摸了摸——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平面。
她用意念推了一下,暗门无声地滑开了。
密室比衣柜大不了多少,但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左侧墙壁上挂着两把枪,消音器已经装好,枪身泛着哑光的黑。下方的小格子里码着一排虚弱弹——弹壳是淡紫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廉价的糖果。右边是一个金属架:三颗烟雾弹、一卷胶带、一把匕首。匕首的刃口很薄,对着光能看到一条细得几乎不存在的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密室正中央的台子——上面躺着一个"人"。
反春走过去,低头看着它。
这人从头发丝到脚指甲,和自己一模一样。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脸、同样的白色长发。它闭着眼睛,胸口没有起伏,像一具精心制作的蜡像。无意识。无呼吸。但皮肤有温度——是一具替身,从内到外和她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它不会醒来。
台子旁边还有一个小面板——八个按钮,编号1到8,排成两列。每个按钮都是黑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反春用意念试了一下——密室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然后从视线中消失了。她再打开——门又浮现出来。意念开关。关闭后完全隐形。
她退后一步,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木头腐朽的味道、海风的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她走到密室另一侧的小窗前——这扇窗正对着外面。她能看到沙滩上的篝火广场,几根原木围成的圈,中间是黑色的灰烬。远处是码头,几艘小船拴在桩子上,随波浪轻轻晃。再往后是仓库——一个灰色的方形建筑,铁皮屋顶。最远的地方是后山森林,树影密得像一堵墙。
厨房在密室的隔壁。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有餐刀一把,不锈钢的,刀刃不算锋利但够用。冰箱里有面包、罐头、瓶装水,大概够三天。
她回到房间中央,坐在床沿上。
"第41次。"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
"这局不能输。"
她站起来,把规则卡塞进裤兜,走向门口。
二
手刚碰到门把手,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反春顿了一下。她退到门边的猫眼后面——
走廊里光线昏暗,但那张脸足够熟悉。长发,到肩膀下面一点。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嘴角天然带一点弧度,像是随时准备笑。
如故。
反春的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页。
第37局,同阵营。第38局,也是同阵营。如故在那两局里表现都很靠谱——不抢功、不拖后腿、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但那是两局之前的事了。第39局、第40局,她们没在一起。这局呢?
她是平民还是杀手?
反春没有犹豫太久。她用意念把替身推进密室深处,把武器全部收进密室的架子上,然后关上密室的门——门在她身后消失。她整理了一下T恤的领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但也只开了一条缝。她的身体堵在门缝里,没有完全让开。
"反春!"如故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在啊。"
"如故。"反春的声音平静,"你住哪间?"
"隔壁。我刚醒没多久,想看看大家都在不在。"如故往前凑了凑,"你房间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
"就一张规则卡。"反春侧身让出一点空间,但没完全开门,"你呢?"
"我也是,只有规则卡。"如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片——反春瞥了一眼,上面什么都没有,这是游戏设定,别人看不见他人的卡片。
"对了,"如故压低声音,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那个仓库吗?"
反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记得。"这是反春的第37场游戏,她和如梦一起经历过。
反春说,"你后门守得不错。"
"你也是。"如故笑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关键时刻特别稳。"
反春没接话。但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点。如故能说出第38局的细节,说明她确实记得而不是系统植入的假记忆,是真实的、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记忆。
"走吧,"如故说,"我们去叫醒最后一人"
反春点头,关上门。两人并肩往走廊尽头走。
走到最后一扇门前,反春停下了,"你敲。"她说。
如故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抬手敲了门。几秒后,门开了。
开门的人很年轻,戴着一副厚底眼镜,镜片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拎出来。
"啊……你们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或者刚睡醒。
"早上好?"如故打招呼。
"嗯。"他推了推眼镜——反春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细,指节有些发红,像是经常揉眼睛。
三人一起往篝火广场走。海风从走廊尽头的出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反春走在中间,如故在左,半醒在右。半醒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推一下眼镜,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
反春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那副眼镜——很厚。如果摘了,他大概什么都看不清。
三
篝火广场比想象中大。
沙滩被踩得坚实,踩出一片平坦的空地。中间是原木围成的圈,里面堆着黑色的灰烬和几根没烧完的木柴。篝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空气里有焦木和海盐混在一起的味道。
已经有六个人在了。
反春、如故和眼镜男三人走过去后,正好九个人。她站在外围,用几秒钟把所有人扫了一遍。
在烤肉的壮汉,一米八以上,工装裤,黑色背心,左脸到脖子一道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疤痕组织已经发白但依然狰狞。他正在翻动一块铁板上的肉,旁边一台小冰箱敞开着,里面塞满了生肉。血水顺着冰箱底部滴到沙子里。
沉默的女孩,一米五左右,双马尾,穿一件明显大了的卫衣,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存在感低得像背景板。她安静地烤着火,膝盖上放着一杯水,目光盯着火焰,不知道在看什么。
流浪汉模样的男人,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胡子拉碴,身上那件夹克不知道多久没洗了。他瘫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身边已经堆了五六个空瓶子,像一座小小的塔。
哭泣的女孩,短发,瘦小,缩在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旁边是成熟的女人,一米七左右,长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米色风衣,正搂着哭泣女孩,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她的表情很稳,像是什么场面都见过。
男高中生,穿着校服,瘦高,站在长庚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长庚的肌肉看。
然后——
"抱歉,刚去上厕所。"
声音从篝火旁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女孩走出来。一米六左右,盘发,穿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袖子拉到手腕。她走得不快,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反春右边坐下。如故在左边。反春被夹在中间。
海风又吹过来。咸味更浓了。篝火的余烬偶尔"啪"地响一声,溅出几颗火星。远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四
如故清了清嗓子,站到篝火圈中间。"大家好,我是如故。"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第32次。代号3。"
她坐下了。
"代号是什么?"反春心想,"不知道,再看看。"
接下来是一个接一个的报数。
壮汉:"长庚。35次。代号1。"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木头。报完之后继续翻肉,铁板上的油滋滋响。
沉默女孩:"初觉。20次。代号5。"声音很小,几乎被海浪盖过去。她没有抬头。
流浪汉:"如梦……第、第2次……代号7。"他举起酒瓶晃了晃,发现空了,皱了皱眉,又瘫回去。全场最低次数。反春注意到——没有人笑他。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大家都在算自己的账。
哭泣女孩:"泣露……10次……代号8。"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知微搂着她,轻轻拍背。
成熟女人:"知微。39次。代号2。"她的声音很稳,像在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反春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男高中生:"正青。17次。代号4。"他报完之后又看向长庚。长庚在烤肉,并未注意他。
眼镜男:"半醒。15次。代号6。"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
轮到反春右面的女孩:"极君星。52次。"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代号10。"
全场安静了一瞬。
反春注意到,极君星说"10"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太平。像是提前排练过。反春自己的规则卡上根本没有数字,只有"杀手"两个字。
反春最后开口:"反春。第41次。"
她停顿了一下:"我的规则卡上没数字。可能是系统bug。"她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报的代号,我建议别太当真——咱们互相看不到彼此的规则卡,对吧?我说的可能是谎话,你们说的……也未必全是真的。"
全场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君星第一个开口:"有意思。"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反春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篝火的余烬。
代号1到8——对应八个人。长庚是1,知微是2,如故是3,正青是4,初觉是5,半醒是6,如梦是7,泣露是8。
极君星报了10。自己没报。
这意味着什么?
她的规则卡出错了?她的代号其实是9?
她暂时不知道。但她把这个问题记在了脑子里。
五
报完代号后,人群慢慢散开。
反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有人想去探索岛上其他建筑吗?我刚才来路上看到那边好像有个仓库。"
极君星从阴影里抬起头:"仓库是吧?走。"她站起来,拍了拍连帽衫上的灰,"作为场数仅次于我的玩家,你的想法和我的差不多呢。"
反春看了她一眼。极君星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期待。
这反而引起了反春的警觉,"你先去吧,我想先去上个厕所。"
长庚摆手:"我不去。我想去海边钓鱼。"
初觉站起来,走到如梦旁边,弯腰把他架起来:"我扶他去休息。"
如梦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耷拉在初觉肩膀上。初觉的个子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但架着他的样子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知微搂着泣露站起来:"我们回屋。"
正青犹豫了一下,跟上了长庚:"我也去海边。"
半醒打了个哈欠,推了推眼镜:"我回房间睡。"
人群很快散了大半。反春低声对如故说:"极君星去仓库了。你和我先聊聊?"
如故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好。"
两人走到远离篝火的沙滩边上。海浪就在脚边,白色的泡沫涌上来又退下去。"如故,"反春开门见山,"你这局是什么?"
如故咬了咬嘴唇。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几缕贴在脸上。"平民。"她终于说,"我是平民。"
她看着反春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反春……别杀我。我们之前配合得那么好。求你了。"
反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如故——这个在第37局帮她守过后门的女孩,这个在第38局用扳手敲晕过一个想要杀掉自己的人的女孩。她的表情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任——她相信反春会给她一个答案。
"我是杀手。"反春说。
如故的脸色白了一下。
"但我不会杀你。"反春说,"你是我队友。我答应你。"
如故的肩膀塌下来,像是卸掉了一块大石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餐刀——不锈钢的,刀刃有些钝——递给反春。
"这个给你。我厨房里也有一把。"
反春接过刀。刀柄上有如故的指纹和一点体温。
"谢谢。"她说。
六
反春离开如故后,并不打算去仓库,而是往如梦木屋的方向走。终于在木屋前遇到了初觉。她正背着如梦——如梦的两条腿在她腰两侧晃荡,像个巨大的背包。
"反春?"初觉看到她,喘了口气,"快来帮我一把,我叔他好沉。"
反春走过去,托住如梦的另一条腿。三人——准确说是两个人加一个醉鬼——一起挪进如梦的房间。
如梦的木屋和她的差不多大。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枕头上有几根头发。反春帮初觉把如梦拖到床上——近距离看,如梦的呼吸深而慢,嘴边有干涸的呕吐物痕迹,酸臭味扑面而来。
反春屏住呼吸,快速扫了一圈房间:窗户打不开,桌上没有武器,厨房里也有一把餐刀。她没拿——自己的厨房已经有了。
初觉站在床边,看着如梦。她的表情很复杂——无奈、嫌弃、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她早就放弃了的亲人。
"他是我叔。"初觉说。语气平淡,但"叔"这个字咬得比别的重。
反春问:"需要我帮你拿条毛巾吗?"
初觉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没必要拿毛巾。"
"做到这一步,我已仁至义尽了。"
她走了。门没锁。
反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目送初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初觉是平民。这个判断很稳,因为她对如梦的恨是真的,不是演的。恨到那种程度的人,不会为对方报仇,更不可能去杀另一个人。
如梦是完美首刀。
烂醉如泥、呼吸深慢、毫无知觉、门没锁。
反春离开如梦的房间,黄昏的海风吹起她的长发。
"今晚。"她想。
七
反春回到篝火旁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远处极君星从仓库方向走回来,手上空无一物。她的连帽衫兜在头上,脸藏在阴影里。
"仓库怎么样?"反春问。
"都是大物件,搬不动。"极君星走到她旁边,声音很轻,"你对于代号的处理角度很新颖嘛……"
反春侧过头看她。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一半亮一半暗。
"你没说代号,"极君星说,"而我报了十,那么结果还不明朗吗?"
反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极君星继续说:"只有八个按钮。"
麻痹胶囊。
反春的大脑飞速运转。代号1到8——八个人。胶囊在他们体内。按钮控制胶囊。
"杀手只有你我?"反春直接问。
极君星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bingo~"
反春的呼吸稳住了。"如梦我今晚要了,你别抢。另外,别碰如故。"
杀手只有两个。她和极君星。
极君星说她今晚不打算杀人——把如梦让给了反春。
反春看着极君星。52次。如果她死了,无所谓——52次已经过了50的安全线。但反春不一样。41次。还差9次。
"她是真盟友。"反春在心里下了判断。
八
反春回到房间。
她把替身摆上床,盖好被子,侧睡的轮廓。从外面看,床上躺着一个正在睡觉的人。双枪上膛虚弱弹;匕首绑在小腿上;餐刀别在后腰;烟雾弹挂在腰间。密室里被她留了一条意念缝隙——像一道极细的缝,从内部可以看到房间外的走廊。
反春坐在密室里,看着床上的替身。篝火的余烬从窗户透进来,在被子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
"第41次。"她闭上眼,"如梦,今晚你是第一个。"
安静。压抑。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她等着天黑透。
九
深夜。
岛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反春从密室缝隙中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她闪出密室,手枪上膛,消音器对准前方,走向如梦的木屋。
推门。
如梦保持着原样——仰面躺在床上,嘴微张,鼾声如雷。呕吐物的酸臭味比白天更浓,像发酵了几天的烂水果混着酒精。她举起手枪。消音器闷响一声——虚弱弹正中胸口。
如梦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鼾声戛然而止。肌肉松弛下来,像一根被抽掉线的木偶。反春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刺入心脏。
一下。两下。
如梦彻底不动了。
床头柜上原本白色的规则卡浮现内容:黑白色的,与她的不同,缺了一角,上面写着"平民",右下角印着"代号7"。
反春拿出按钮,按下7。
这一次——如梦的尸体上27处绿光同时透出。像27颗小灯泡埋在皮肤下面,发出幽幽的绿色。反春用刀切开其中一处——绿色液体流出来,里面裹着一小片薄膜碎片。
胶囊。27颗。会被按钮遥控破裂。她低头看自己的规则卡——进度1/3。三颗红心被填满了。鲜红色。像三滴刚落下的血。
十
反春把如梦的尸体和规则卡拖到篝火旁。她从厨房拿了食用油,浇在尸体上,划了一根火柴。
火焰窜起来。27颗胶囊在高温中熔化,绿色液体蒸发成一股刺鼻的烟雾。灰烬和炭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骨灰哪块是木炭。
天边泛白了。海平线上一条细细的金线正在蔓延。反春拍掉手上的灰,走回房间。替身还在床上。她用意念收回密室,然后从正门走出来——晨光中,她站在木屋门口,白色长发被海风吹起来。她看着远处极君星的木屋方向。
"第41场,第一滴血。"她低声说。
"还有两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