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色天花板,挺熟悉的。
反春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用了大约三秒。白色。纯粹的、没有阴影的白色。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没开,但窗外透进来的光足够亮。
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医院那种刺鼻的来苏水,是一种更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清洁剂气味。身下是柔软的病床,床单平整,没有褶皱。应该是已经来过好几次的地方。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不疼。
左臂没有撕裂伤。右肋没有淤青。膝盖没有擦伤。规则卡不见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之前挖胶囊留下的7个血口全部消失。皮肤光滑如初,连疤痕都没有。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头极漂亮的粉色长发垂在肩侧,长度及腰,手感柔软。医院的修复手段让现实中的长发完好无损,游戏里哪怕变短了也不影响。
门口传来脚步声。医生走进来,面无表情,白大褂一尘不染:"醒了?伤全部修复,胶囊残留已中和。可以出院了。"
"其他人呢?"
医生:"都醒了。那个19岁的女孩在你的隔壁间。"
反春摸了摸口袋,名刀司命还在。冰凉的金属触感,巴掌大小,边缘圆润。她自己有一把,极君星也有属于她的那一把。她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光落在被子上,暖的。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在心里默念:
不是祈祷。不是忏悔。只是安静地想起那些名字。
如梦,才打了2次游戏。第一天晚上死在她手里。不过死有余辜就是了。
正青,17次。第二晚死在她手里。
知微,39次。全场第三高经验,第三晚死在她手里。
反春还挺喜欢她的,欣赏她的温柔与才干。
泣露,10次。第三晚死在极君星手里。
半醒,15次。第二晚死在极君星手里。
长庚,35次。第四晚死在她和极君星联手之下。
相当恐怖之人,简直就是怪物。反春想。
六个人。六条命。他们都没能活到50场。在这个游戏里,第50次之前死亡几乎等于现实中的死亡——名刀不是谁都有的,可以忽略不计。
反春没有哭。她只是把那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
"第41场。活着回来了。还有58场。"
二
走廊很长。窗户在尽头,橘色的夕阳从玻璃里灌进来,把地板染成蜂蜜一样的颜色。
反春走出病房,长发垂在背后,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她穿着医院提供的浅灰色便服。
太大了,袖口盖过手腕,裤脚拖在地上。
走廊尽头,极君星坐在轮椅上。
医院规定刚修复完需观察,所以她不能自己走。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被风吹乱的草。她的侧腹还缠着一层薄薄的修复贴,那是游戏里被半醒刺伤的位置,现实中已经愈合,但贴着保险。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笑了。
反春走过去,蹲下来,平视极君星。她的长发垂到膝盖上,像一匹柔软的布。
"你能动了?"
"刚恢复。医生说再观察一天。"
"我没事了。每次来都想感叹一下医院的手段。我的伤全好了,连胶囊的7个口子都没了。"
"我也是。"极君星顿了顿,"你头发……还是那么好看。"
反春噗地笑了。
然后极君星做了一件反春没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反春的手腕。不是握手,是像抓住什么怕丢的东西一样,手指圈住反春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
极君星的手是暖的。反春愣住了。
极君星小声说:"谢谢你没丢下我。"
反春反手握住了极君星的手指。她的手也是暖的。两个人的手在夕阳里交握了一瞬,然后松开。
"你5岁开始就没被人抱过了?"反春问。
"嗯。"
"我17年,从来没有人找过我。出生就被扔在孤儿院门口。'反春'是院长取的"
"只是因为那天立春,倒着写。"
极君星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比我惨。"
"你才比我惨。"
极君星笑了。然后认真说:"反春。下次——如果还有下次——我还想和你一组。"
"好。"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像一幅静止的画。
三
第二天出院。
医院门口,极君星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她朝反春挥了挥手:"下次见。"
反春点头:"下次见。"然后她一个人回到公寓。
一室一厅。窗户朝西。下午的时候阳光会铺满整个客厅的地板,像铺了一层金箔。现在是上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墙角投下一块菱形的亮斑。
她站在镜子前。
镜中是一个17岁的女孩。白色长发垂到腰际,皮肤是那种没有晒过太阳的、干净的白。眼睛里有和年龄不符的东西。不是沧桑,是一种已经看过太多的平静。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一套深蓝色的水手服,白色衣领,红色领结,百褶裙。是很久以前她就买好了的。
她羡慕正常人的生活——上学、朋友、放学路上的便利店。把自己伪装成女高中生,是她在死亡游戏之外疏解情绪的唯一方式。
她摸了摸那套制服。布料很软。领结的红色很正。
今天先不穿。先休息。
她关上衣柜,走到窗边,坐在地板上。阳光照在她的长发上,发丝泛着淡淡的银光。
四
又过了几天,剩下的如故和初觉也终于活过一周,通关了。
反春穿上那套水手服。白色衣领翻在外面,红色领结系在胸前,百褶裙刚好到膝盖上方。她站在镜子前,粉色长发披在背后。
她看起来像一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角色。
她走出公寓。公园就在不远。
公园里人不多。这个时间段,上班族还在工作,学生还在上课。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石板路两旁种着银杏树。这个季节银杏叶是金黄色的,像无数把小扇子挂在枝头。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反春走在石板路上。百褶裙轻轻摆动,白色长发在风中飘。她走得不快,像在散步,又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目的地。她闭上眼,想象:
她刚从学校出来。书包里装着作业本,拉链没拉好,一本数学练习册露出一角。她会在便利店买一瓶牛奶,店员说"同学,今天作业多吗",她说"不多,但有一篇作文"。然后她坐在长椅上喝牛奶,旁边坐着一个朋友,也许是如故,也许是极君星。她们一起看夕阳。如故会说"今天的云像棉花糖",极君星会说"不像,像被切碎的肉"。然后她们都笑了。
但这是幻想。
她17岁。没有学籍。没有同学。唯一"通关"的地方是死亡游戏。
她停下脚步,站在银杏树下。风吹来,几片叶子落在她的水手服领口和长发上。金黄色的叶子衬着深蓝色的制服和粉白色的长发。
她没有摘掉叶子。就让它们留在那里。
"如果有一天——活着离开99场——我会真的去上学吗?"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如故。她拨回去。
五
如故接得很快:"反春!你醒了!"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雀跃,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嗯。今天第四天了。你呢?"
"我和初觉昨天刚醒。医生说没什么事。"
两人复盘第41场。
"你知道吗,知微姐在篝火旁分析的时候,我到现在还后背发凉。"如故的声音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颤。
"她39次。"反春赞同,"她该得的。"
如故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突然变小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反春……谢谢你没杀我。"
"你是我朋友。我答应过你。"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我也想和你一组。"
"好。"
挂断电话。反春把手机放回口袋。有发丝被风吹到脸侧,她伸手拨开。
银杏叶还在她的领口上。
六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反春回头。
初觉穿着自己的衣服:卫衣、短裙、运动鞋,双马尾扎得有点松,几缕头发垂在脸侧。她站在石板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初觉看到反春那纤瘦的身形,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反春……你还是高中生?"
反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有点无奈的、淡淡的笑。
"不是。只是……衣服。"
初觉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她。夕阳照在反春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你不像杀手。你像……"
她没说完。但反春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初觉走到反春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反春。谢谢你杀了如梦。"
反春看着她。初觉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装的平静,是一种"我撑过来了"的疲惫。
"我是杀手。我杀他不是为了帮你。"
初觉摇头:"我知道。但结果一样。我妈半年前走的,在她走之前,我一直想告诉她如梦不在了,但毕竟那是他并没有死掉。当我在篝火旁知道如梦死了时我已经没法告诉她了。但谢谢你替我做了这件事。她在天上应该知道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这和她20次循环磨出来的冷静一致:不是不痛了,是学会了带着痛继续走。
反春的喉咙有点紧。她想起自己没有妈妈。初觉突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反春的手腕,和极君星一样的动作。手指碰到皮肤,很轻,像蜻蜓点水。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我不一定能帮你。但我不恨你。"
反春看着初觉的眼睛。这个20次的女孩,比她大3岁,却比她更早学会了"不恨"。
"好。"反春说。
七
初觉收回手,转身往公园出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反春。你穿这套衣服……很好看。你真的……像个学生。"
反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手服,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金黄色的银杏叶还留在她的领口上。
"谢谢。"她说。
初觉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石板路的尽头。
反春独自站在银杏树下。风又吹过来,几片叶子落在她脚边。她闭上眼。
初觉不恨我。如故想和我一组。极君星认可了我。
我杀了如梦、正青、知微,但她们不恨我。
泣露、半醒、长庚——你们也不会怪我吧。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夕阳正在沉下去,但天空还是亮的。那种深蓝色的、快要天黑但还没完全黑的颜色。
"还有58场。"
"我会回来的。"
她转身。白色长发在夕阳中划出一道弧线,百褶裙轻轻摆动。她走向公园的出口,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石板路尽头是马路。马路对面是便利店。便利店的灯已经亮了。她没有进去买牛奶。
也许下次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