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天的白天过得很慢。
白天反春"照常"活动：和如故一起坐在篝火旁，看着长庚为晚上守夜而补觉，看着初觉回了自己的房间。每个人都演着各自的角色。如故偶尔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来，手指微微蜷缩，像任何一个疲惫的普通玩家。
天阴了一整天。云层低得像是能用手摸到。海风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过，把沙子卷起来，打在木屋的墙板上，发出细密的、持续的沙沙声。空气闷得让人想深呼吸，但每次吸进去的都是潮湿的、带着咸腥味的空气。
反春正这样想着。屋门终于被敲响了。
"反春，已经两点了，该换你守夜了。"长庚雄浑的声音传进房间。
"知道了"反春应答。听见回答，长庚也就打着哈欠回屋去了
隔壁密室传来极轻的动静。像有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极君星醒了。
反春走出密室，推开房门。圆月微红，云层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月光像水一样从窗户灌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她朝初觉的房间方向走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二
长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屋子，或许是因为白天的补觉吧？他现在清醒的很。正躺在床上闭目，试图强行入梦。
篝火快灭了，只剩暗红色的炭芯在风里一明一暗，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突然
他感觉到体内一阵刺痛。像许多尖针同时扎进肌肉深处。不是一下，是同时。从四肢百骸涌上来，集中到胸口，又炸开到全身。长庚猛地睁眼。右手按住胸口。
他的脑子在这一秒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这感觉……
知微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吗，"这可能是杀手杀人用的东西。"
然后初觉的声音，"有人假死，杀手还在我们中间。"
胶囊在碎。杀手在行动。
大家有危险。
长庚腾地站起来。接近1米9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撞开木门，木门翻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大步冲向反春的屋子。野兽般的体格加上体内只有20颗胶囊导致按钮的效果被大幅削弱，他几乎没被麻痹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沉重，急促。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战鼓。
三
反春的房间。门没锁。长庚一脚踹上去将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他冲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人。侧睡。被子盖到肩膀。轮廓和反春一模一样——粉色长发散在枕头上，T恤的领口露出一小截后颈。长庚冲到床前，一把掀开被子。
"反春"在睡觉，皮肤是温的，但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像一个精心制作的蜡像。
长庚愣了一秒。
然后他想起来了：第一天晚上反春就没在篝火旁。第二天早上她"刚睡醒"，伸懒腰、打哈欠。这个替身——她一直用这个制造不在场证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信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风灌进去，冷得刺骨。
"反春……"他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你是杀手。"
他没有犹豫。别人还在危险中。
长庚转身冲向如故的房间。门被他一肩膀撞开，而如故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惊恐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嘴唇发抖。长庚只说了一句："待在这别出来。"
然后他冲向初觉的房间。
四
初觉的房间。门被长庚一脚踹开。
屋内
初觉半瘫在床上。按钮的效果减弱了，但仍有作用。她的手指能动，但手臂抬不起来，身体像灌了铅。她看到长庚冲进来的时候，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反春站在初觉旁边。手里握着匕首。
极君星从阴影里走出来。她靠在墙边。她的手里也握着刀。长庚没有废话。他认出了极君星。
"你没死。"不是疑问。是确认。
"你怎么还能动？"反春诧异但是仍上前一步，挡在初觉前面。长庚低吼一声，直接冲撞过来！
反春被撞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地上，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掉下来。她闷哼一声，嘴里有腥甜味涌上来。
极君星正要将匕首插进初觉的心窝。却不想长庚的拳头已经到了。
那一拳的力量极大。极君星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软下去。
极君星的红心减一：1红2黑。
她瘫倒在地。全身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刚刚那一拳，让极君星体内27颗胶囊在同一秒全部碎裂。从外部看，是她整个人"塌"了。但她意识完全清醒：她能看见长庚的鞋尖停在她脸旁边，能听见反春在墙角喘息，能闻到空气里铁锈味和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但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
眼泪模糊了极君星的视线。
5岁。
极君星坐在客厅地板上。妈妈把衣服塞进箱子，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响。妈妈哭着说"你要懂事"。她点点头。她不知道"懂事"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没有人会再哄她了。
10岁。
她站在灶台前，踮着脚炒菜。油溅起来，烫到手背，她没叫。同学的妈妈来接人时会摸摸同学的头说"宝贝累不累"她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14岁。
她第一次站在死亡游戏的入口。不是被拉进来的是她自己找到的。因为她发现现实世界里没有人需要她，但在游戏里，她至少能决定谁活谁死。"至少在这里，我的选择有意义。"
16岁。
第30多场。同龄人在上学、谈恋爱、追星。她满身伤疤，手里握着刀。她试过和同龄人聊天"你们昨天看的那个综艺……"对方看着她，眼神里是礼貌的疏离。她不属于任何地方。不在学校里，不在游戏里，不在任何人的未来里。
19岁。
第52场。她站在篝火旁，报出"52次"。全场震惊。但没有人问她"你累不累"。没有人说"你还只是个孩子"。没有人在她19年的生命里把她当过小孩。
现在。
极君星瘫在地上。眼睛睁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她全身瘫痪，但眼泪还能流。她看着反春从墙角站起来，看着长庚弯下腰。
但是她心里在喊：
"反春！别丢下我。"
五
长庚弯腰，伸手去抓极君星的衣领。
反春从墙角站起来，举起双手："长庚。我3/3满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没必要再打。"
长庚停下。盯着她。他的拳头还在滴汗，或者血。分不清。
"你杀了他们。"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手上三条命。"
"对。"反春说。"但我的任务已经满了。我现在就可以走。让我和极君星走——初觉活着，如故活着。你们赢了。"
长庚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摇头。
"你骗了所有人。你用替身。你杀了知微，知微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你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那种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愤怒。"你不能走。"
反春叹了口气。
她知道长庚不会放她走。因为长庚太重感情了。如梦死了，正青死了，知微也死了——长庚要报仇。他的正义感像一堵墙，笨拙但不可撼动。反春放下手，从后腰抽出餐刀。摆出架势。
长庚也摆出格斗姿势。两个人都没退。
六
长庚低吼一声，一记直拳砸过来。反春侧身闪过——但拳风擦过左臂，撕裂了衣服。一道血痕立刻从肩膀延伸到小臂，血渗出来，顺着皮肤流到指尖，滴在地板上。
"嗒。"
反春左手拔枪，两发虚弱弹命中长庚的左肋。长庚闷哼一声，但35次的体格让他硬扛住了。他顺势抓住反春的衣领，把她往墙上砸。
反春后背重重撞上木墙。震得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她咬紧牙关，借力翻了个跟头，脚蹬墙面弹回来，落在长庚身侧。左臂的血顺着指尖滴到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第二回合。
反春后退，往门外退。长庚追出来。走廊里，反春边退边开枪，三发虚弱弹打在长庚的胸口和肩膀。长庚的速度明显慢了。
虚弱弹的效果在累积。但他的拳头凭直觉挥出，正中反春右肋。
反春吐了口血。踉跄半步。内脏像被锤子砸了一下，钝痛从肋骨深处扩散到整个胸腔。她咬牙掏出一颗烟雾弹，砸在长庚的后颈位置。
"砰"一声，白烟炸开，瞬间填满走廊。能见度降到不足一米。
长庚在白烟里挥拳，但是反春已不知去向。
第三回合。
反春绕到长庚身后。两发虚弱弹精准打在长庚的大腿后侧让长庚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但他倒地前反手一抓，抓住了反春的小腿，猛地一扯！
反春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剧痛从髌骨炸开，像有人用锤子直接敲在关节上。她咬着牙，把枪口顶在长庚的太阳穴上。
长庚抬头看着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执拗的、不肯认输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牛。
反春扣下扳机。长庚彻底瘫软。
反春失去了一颗红心。1红2黑。三颗红心，一颗一颗地掉了。左臂的血还在流。嘴里的血腥味没散。膝盖的钝痛一阵一阵地往上冲。
她撑着墙站起来。每动一下，全身都在叫疼。
七
反春把半死的长庚拖回初觉的房间，放在极君星旁边。
她蹲下来。极君星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眼泪一直在流。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但发不出声音。
反春拿起极君星的右手。那手软得像面条，但手指还能被掰开。
她把自己的手覆在极君星的手上，帮她握住餐刀。极君星的指尖触到反春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像一股暖流，从手指一路烧进心脏。她想回握。但手指动不了。只有眼泪先一步涌出来。大颗大颗的，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
反春握着极君星的手，将餐刀刺入长庚的心脏。"这一刀是你的。" 她低声说。
刀尖没入的瞬间，极君星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像决堤一样，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14岁第一次握刀杀人时，刀柄上全是自己的冷汗。现在这把刀是反春的温度。
长庚的规则卡浮现文字：黑白、缺角、"平民"、代号1。
极君星的规则卡同时浮现：【击杀进度3/3】。
极君星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眼泪还在流。
但她的心里在笑："我通关了……有人陪我一起通关了。"
反春也掏出了自己的规则卡
八
两个人的规则卡同时浮现【是否离开？】。
反春用意念选择了"是"。
极君星不能动，但她的意念也选择了"是"。
那股暖流还在她手心里，她不想让它断。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反春最后看了一眼房间：初觉还瘫在床上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但她的手已经能动了——她在往反春的方向伸。如故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眼睛红红的。
然后就是光。
反春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漩涡。她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被白色吞没。
第41场
通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