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晚带着晚冬的低沉,天漆黑一片,走到路尽头转弯,才能看到天幕上星星点点的银色光斑,像黑色的油漆桶里掉进去的细木屑。
京都的冬天干燥又寒冷,我却不得不在这个讨厌的季节出门。讨厌却不得不做的事情太多了,世界对脆弱的人施以各种手段,来迫使人们做事,这真的太邪恶了不是吗?
我叫梶元梢,是一只转世到人间的恶魔。恶魔和人类有什么不同呢?简单来说,恶魔生活在地狱,人类生活在人间。
像我这样的恶魔是很少见的,以人类的身体生存在这个世界,意味着本质上和人类一样脆弱。当然,灵魂依旧是恶魔的我还是有点神奇之处的。
乘电车回出町柳,这个时间人很少,除了我以外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我提着厚厚的病历靠在扶手上,夜色让车窗变成镜子,映着我有些苍白的脸。
好想买一支紫色的郁金香,我漫无边际地想着,正要打开家门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小梢,你回来得好晚。”烟谷由纪站在玄关,身着一件米白色的居家裙,袖口挽着——压出的褶皱让人能自然地想到她收拾家务的样子,栗色的长发温柔地栖下,几缕圈绕在领口。
我以为我在做梦,一个知性的都市女性就这样出现在家里,我忽然清楚地意识到由纪有张可以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脸。
她开门的左手手腕上挂着一条细银链,我不由地盯着它看。
“进来吧。”烟谷由纪让开身。
进门、脱掉脚上的鞋子,我冲进了洗手间。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有人的……我打开手机,确认了好几遍邮电和LINE,对着联系人由纪姐的对话框眨眼聚焦数次,确认完毕,上一次的消息还是一个月前。
「你站在镜子前,原本病白的脸因为急促泛起血色,她又再次出现了。」
没错,我的神奇之处是——我可以看到某些旁白。
「你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自己有没有误删过消息——不可能,先不说你根本就不怎么用手机,你的联系人本身就少得可怜。」
或许是因为地狱出品,这个旁白的攻击力常常很强。
我伸出手,水龙头细密的水流打在手心,冲走泡沫,打在手心,冲走泡沫……
「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她站在了你的身后。」
“小梢?洗一遍手就可以了哟。”
一只挂着银链的手替我关停了水龙头。
“嗯……”我低头擦手。由纪比我高挑许多,轻松地把我环住,对着镜子捏了捏我的脸颊:“好啦,出去吧。”
比起我身上还没换下的外服,烟谷由纪身上的居家裙使她看起来更像这个家的主人。我钻进房间换了长袖和短裤,走下楼,由纪似乎准备热牛奶。
我一直在用的马克杯下面多了一个木质杯垫,打开冰箱,里面多了蔬菜和肉类,冷藏室还冰着一束紫色的郁金香。
烟谷由纪把牛奶放进微波炉,然后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接着她蹲下来,纤长的手握住我的脚踝。
「她有些愉悦。」
“由纪姐……”
“要好好穿着,小心踩到尖锐的东西。”由纪把棉质的拖鞋套在我的脚上,然后是另一只。
我感到耳根有点热,今天是特殊情况所以才没有顾上穿鞋,说起来让我光脚的罪魁祸首就是由纪。
由纪站起身,垂下的长发蜻蜓点水地掠过我的腿,明明是精心烫染的秀发,我却觉得像被湿热的海藻烫了一下。
牛奶热好了,我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由纪把郁金香插进花瓶。
我很喜欢紫色的郁金香,花茎很粗、叶子包住了花瓣,深色的花瓣不会绽放,像母亲的手一样围护着心脏。
由纪在我身边坐下,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又发呆——我是来接小梢去东京的,姐姐把你转学的事交给我了。”
转学……我为这件事忙了一个假期,除了要转到由纪姐执教的学校,其他的关于由纪姐的事情妈妈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要自己去呢。”我垂下一只腿,搭在沙发边沿轻轻甩动。
虽然身体不好,但我从中学开始就一个人住在京都。
这座空荡的一户建曾经停着辆小车,绣球花丛每到春天郁郁葱葱,书籍、唱片、电子设备和各种衣物总是不合时宜、见缝插针地出现,地板上会长出耳环和项链,现在只有院子里的红枫树和我。
由纪姐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她在文京高教了五年的书,从各方面来讲都很适合收留我这个无人看顾的jk,如果……
「如果去年夏天,她没有向你告白的话。」
这个死旁白。
“我的公寓就在学校附近,很方便。小梢不想和我住在一起吗?”
烟谷由纪侧过肩,有什么划过漂亮的眉弓,使她扬起眉毛,她露出亲近又带着调笑的笑容,我读出了“你会想来的”的潜台词,真是个成熟的大人。
“由纪姐最近不忙了吗?”我另起了话题。
我妈妈是烟谷家的养女,由纪这个迟来的亲女儿只比我大十岁,六年前她去了东京。由纪经常回京都看我,但她上一次回来已经是半年前了。
「也就是去年夏天。」
麻烦你不要再和我对话了,旁白大人。
“小梢希望我忙一点吗?”
由纪看着我,虽然语气轻柔,像是在继续开玩笑,但眼神深处关注着我的表情和反应。
我有点厌烦了这样的试探。由纪对我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人,但是我讨厌犹疑和反复,讨厌没有意义的事。
“……”我想说声无所谓,又觉得没必要开口说任何话,这时桌上的手机振动,是妈妈的电话,我拿起手机,干脆站起身准备上楼。
“抱歉,妈妈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我没想到由纪会抓住我的手,一股拉力传来,我猝不及防地栽倒,被由纪抱在怀里。失去平衡的一刹那的惊慌,使我的心跳微微加快。由纪却擅自搂住了我的腰,从后面把下颔放在我的肩膀上。
手机被由纪放在一边,无人接听就自动挂断了。
「你很惊讶,烟谷由纪从来都是温和的,她为什么会拦住你呢?说不定是因为你伤了她的心,恶魔小姐。」
总有一天我会告到地狱的中央。
虽然有点生气,但是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我决定先听听由纪要说什么。
“小梢今天去病院了吗?”
“嗯……”
“结果怎么样?”
“好一些了。”
“这样。”
声音滑过耳畔,像柳絮蹭过我的耳朵,由纪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小梢……”
“怎么——啊!”毫无防备、突然地被压在沙发上,任何人都会惊叫出声的。
然而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半的惊叫,声音就被压在颈间的手掌熄灭,由纪掐住了我的喉咙。手掌一点一点收紧,我的胸腔好像塞进了海水一样难受。冰凉的东西贴住我的脖子,是由纪的手链。
痛苦使我皱起了眉毛,但我没有挣扎,恶魔的自我控制能力让我不会和普通人类那样疯狂地踢打、抓握什么。
随着重力垂落的栗色的长发像蛛丝一样碰触我的肌肤,我尽可能地呼吸,在窒息感中由纪身上温暖的清香充斥了我的鼻腔和肺。
由纪看着我,眸光柔和似水,含着酒红色的深暗,像喝到了半醉。
“小梢,我爱你。”
「她爱你。恭喜你,恶魔小姐,你拥有一条红线了。」
“咳、咳咳咳……”被放开的我剧烈地咳嗽。
我的脸已经很多年没这么红过了,我弓着背,好让心脏不要跳出身体,同时尽量不表现得像一只沸水里的红虾。
等我平复了呼吸,由纪端来一杯温水。
我彻底瘫平在沙发上,发出虚弱的悲鸣:“我看到了大海……”
由纪俯下身,拇指摸了摸我耳垂上的余红。
“小梢一直没有换锁我才能进来的。”
确实是从十年前就在用的锁了……
“我好像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上小梢了,抱歉。”
我看着由纪,她静静地抚摸我的额头。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小梢都可以来找我。”
好讨厌,人类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好烦,好想逃去一个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因为自己的欲望对别人横加干涉,在他人身上肆意投射自己的妄想,不羞耻吗?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即刻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安。
会这么想的我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作为恶魔用正论指责别人确实挺不要脸的。」
西内。
虽然骂了旁白桑,但我无法反驳。谁让恶魔本来就是寡廉鲜耻的物种。
等我躺在床上时钟已经走到凌晨,拿起手机,LINE多了条消息,是妈妈发来的。
『由纪说要负责照顾你,本来打算让你和妹妹住在一起的,那孩子也是一个人住,寂寞得可怜。你自己决定吧。』
原来刚刚打电话过来是要说这个,怪不得由纪姐不让我接电话。妹妹吗……
「妹妹哦~」
好想打死这个旁白。
我闭上眼睛,视野中出现一条红线,它蜿蜒地从楼下由纪姐的房间钻过来,新生的红线在我身上笨拙地闻嗅了半天,最终游蛇般缠在我的脖颈上。
有了这个,我很快就会恢复健康了,这也是我作为恶魔的神奇之处。
「你应该快点找到下一个目标,时间不多了。」
就算你这么催我也没用,旁白大人。
「评级失败会被拉去——」
烧掉,变成炉灰,是是、我会努力的。
「行动起来比较好。」
行动个&*%啊,我讨厌做这种事,为什么非要和人类产生纠葛才行,爱什么的我完全不需要啊!我对同类那种滥用能力捕猎人类的行为敬谢不敏。
可我偏偏是个食爱而生的恶魔。就像一个人类讨厌汉堡牛排炸鸡腿,我讨厌爱,我是个得了厌食症的恶魔。
「挑食到住院。」
可恶,我可不想用能力控制别人,那种软得和鼻涕一样的东西也能叫做红线吗?光是想到身上挂着鼻涕我就反胃,我宁愿饿死。
「我很同情你,恶魔小姐,但你至少得拥有三条红线,否则就会死。」
啊——啊、真够伤脑筋的。
说实话,我不想死。恶魔的寿命可是无穷无尽的,就算作为人的一生结束,我还可以回到地狱,享受作为恶魔的生活。
但是,即便是这样,我也无法渴求自己讨厌的东西。我不会制作红线,除非它自己找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