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的春风徐徐掠过发梢,在额鬓留下一片粉色花瓣。和煦的阳光把空气晒出了麦香,碧空中的云朵像可爱的棉花糖,我把相机放在地上,站在树下对着镜头,在快门响起时兴奋地跳跃。
“耶!”
照片里的我精神四射,健气得不得了。不过,这个角度,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决定截掉下半部分。
今天是工作日,四下无人,只有身后巨大的樱花树默默陪着我这个奇怪的女孩。虽然答应了由纪姐不要随便出门,但是我还是趁她上班的时候跑来了六义园。
开什么玩笑!四月就要去上学了诶,能在工作日出游的机会是多么宝贵!
而且我现在可是,很、健、康、哦——
把相机重新挂回身上,我顺着洒下的日光,踩着云的影子慢慢地踱步,依依不舍地出了公园。
这阵子住在由纪姐家,她待我像个易碎物品似的,感觉被狠狠小瞧了。虽然有点不爽,但什么都不用自己做,被照顾得连饭也不想自己吃了,烟谷由纪恐怖如斯!
其实一直住在由纪姐家也挺好的嘛,我陷入了废柴状。
「此时的你并没有料到,你会主动选择住进山部宅。」
……
「噢,亲爱的恶魔小姐,山部就是——」
……妈妈的再婚对象姓山部,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LINE。
『妈妈,你见过妹妹吗?』
很快有消息传过来:
『这是山部宅的地址[链接],备用密码是你生日,门卡已经寄给你了。』
大魔王好可怕。
为什么山部家的密码是我生日啊……
点开链接,居然就在驹込站附近,距离当前位置步行五分钟。不过想到妹妹一直在文京读书,住在这附近也理所当然。
我决定春假的时候上门拜访,晚去几天也不要紧吧?
“阿啾——”
似乎是恶魔的灵魂在抗议,我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出于逆反心理我还是等到了春假。是的哦,恶魔就是连自己的预感都讨厌的究极反骨。
自从身体变好,我就喜欢上穿裙子,谁让之前不是住院就是居家,终于有了健康的身体,我要努力享受才行。
我报复性地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才出门。
山部宅在驹込三丁目,从由纪姐家出发最多十分钟就能走到,几乎是这附近最好的公寓。
妈妈的再婚对象好像条件不错,果然能认识大魔王的一定不是等闲之辈……
电梯停在十二楼,门打开的时候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站在那,在我出去之前急匆匆走了进来,皱着眉心,表情有些懊恼。
“抱歉。”他点头微微鞠了一躬。
我倒没有点头什么的,直接走出了电梯。只有两个人的地方还讲什么礼貌的上限,反正又互相不认识。
像这样留着上髭,下巴残留可疑的胡茬,衬衫松开两颗扣子的帅大叔还有一个名字:人渣。
等一下,他刚刚从哪里出来的?
我加快了脚步。
还好,山部家的大门好好地关着,但还不能确定,我直接用门卡开了锁。
“打扰了。”
玄关意外地放着一双新拖鞋,和我在京都用的一模一样。
我换了鞋,先是在走廊尽头环顾整个客厅,这里像是入住后没有任何改动,干净整洁得没有人气。
这就是十八岁花季少女独自居住的家吗。
我不禁吸了一口气。
连我这样惫懒的病人都会在家里放一点布置诶,这个妹妹是怎样。
我开始怀疑大魔王的情报,或许这里住着一个少女特工、杀手之类的也说不定。
「你的幽默感增加了。」
谢谢。
走廊一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放着我习惯用的床品,明显是给我准备的,我不禁有些冒汗……让素未谋面的妹妹给我做这么多事,良心开始不安了。
不过我们的主角到底在哪?
我站在了主卧的门前,到底要不要敲门呢?
我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直接握住了门把手。
「恶魔小姐很坏大家不要学。」
“打扰了——”
“啪!”这是Ipad被猛地扣住的声音。
“咳咳咳……”接着是一阵激烈的咳嗽声。
房间里的少女穿着长袖长裤,那种洗到发白的最土的款式,齐肩的头发乱七八糟,发色比一般亚洲人浅多了,在日光下是明显的蜜色。
肤色也同样的浅,更让人觉得她气色不佳。透过细软的刘海,额头依稀可见一两颗红肿的痘痘,至于面部——她戴着白色的口罩,此时正缩在坐椅上捂着振动的胸腔。
我拿走了她桌子上的空杯子,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手指交错,姿势局促,同时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纤细微小。
唉呀,好胆小,我不禁想伸出魔爪使劲逗弄一番。
“初次见面,我是梶元梢。”
水杯咚地被放回桌上,山部瞳紧张地立正了:“是、我是山部——”
她的声音紧张到颤抖。
“瞳,姐姐知道你的名字哦。”
“好、好的……”
山部瞳呆滞地站着,身体开始倾斜——
我察觉到有点不对劲:“瞳?”
“哇!”
我矫健地接住了即将倒下的瞳。
刚刚一直低头避免视线接触,这会在我怀里倒是乖多了,杂乱的头发落在耳侧,露出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看。
标准的杏眼很可爱。似乎因为不愿意眨眼涩到了眼睛,她费力地眨了好几下,又重新盯着我。
好像一只兔子。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很烫。
还好家里所有东西都用标签注明了,我很快找到了退烧药和体温计。
我一边把冰袋敷在瞳的额头上,一边解下她的口罩。瞳用手掌按住自己的耳朵,试图阻止我。真是的,明明被扶上床的时候很乖巧的。
“瞳,一会要吃药哦,麻烦把口罩取下来。”
瞳看起来在理解我说的话,似乎是明白我一定要让她脱下口罩,居然用力摇了摇头,把耳朵捂得更紧了。
听说兔子虽然外表可爱,但实则脾气很犟,今天看来完全没错。不听话的病人小姐。
“反对无效哦。”
我无情地掰开了瞳的手,顺手把口罩扔进了垃圾桶。
口罩下面的脸很白,鼻尖发红,脸颊处一片粒状红疹,是典型的花粉症。
瞳先是不敢置信地愣住,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发抖,肩膀也跟着颤抖,眼尾一瞬间变红,扑簌簌地落下眼泪。
我惊呆了,我劝说自己她这是病糊涂了,而不是被我气的。
「很会劝说了。」
……
我为瞳擦眼泪,手捧着她的脸,此时她已经逃避地闭上眼睛,只剩睫毛随着呼吸乱抖。
“很快就会好的,不要为这个哭。”
我用指腹轻柔地碰了一下瞳的脸颊。
“痒吗?”
我身体不好的时候也会花粉过敏,不过只是打喷嚏到停不下来,鼻尖红红的程度。现在则是完全不会有症状了。
据说起了疹子之后很痒,有的人忍不住去挠,挠破之后结痂,很影响面容。
瞳偏过脸没有回答,我只好耐心地拿来一片冰敷贴,按尺寸剪好之后敷在红疹上。
“我真心觉得瞳很可爱。”
我幽幽地说。
瞳僵了一下,睁开眼,我一笑:“来,吃药,不然一会烧成笨蛋了。”
瞳羞赧地红了耳尖,静静喝了药。
还是很好搞定的嘛。
瞳不愿入睡,但还是很快睡着了。我来到厨房,看看有什么适合病人吃的食物。
冰箱里食材丰富,锅具也很齐全,但厨灶却没有什么使用痕迹。
我拣出海带浸泡在水中,接着淘米、架上一口锅中火煮开,搅拌之后用文火慢煮。
从满是食材的冰箱里取来鸡蛋、鸡肉和鱼糕,我打算做茶碗蒸。切好鱼糕、香菇,把三叶芹一根一根打结,最后把鸡肉切成薄片,就可以开始制作蛋液了。
在京都的时候我常常下厨,虽然生活费充裕,但我就是不太喜欢外出。
病人还是待在家或者医院为好,这样不会对他人造成困扰。
「其实是一想到身体虚弱,不能做坏事就觉得自尊心受损。」
喂!
所以厨艺这方面不说惊艳,起码我是有认真学习过的。
我用海带和柴鱼片煮出汤汁,做好蛋液,加入刚刚备好的鱼糕、香菇和肉,把茶碗放进蒸锅。
上一次碰灶台还是上上个月,和由纪姐住在一起,几乎不用考虑任何生活事务,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做的料理确实更美味。
「你好胜心很强噢。」
当然,恶魔都是不想被踩下去的,哼。
茶碗蒸好了,我在上面放上三叶芹。
文火煮出来的五分粥黏糊糊,盛出来放上去核的梅干,大功告成。
想了想,我给瞳切了一个苹果,没记错的话生病了都会吃这个。
好无聊,好想快点看看瞳怎么样了。
我把食物温起来,端着苹果回到主卧,瞳还在睡,睡梦中还蹙着眉,单薄的手掌在床单上摸了一下,惊醒了。
她先是看着天花板,又突然坐起来,我无奈地坐下:“很不安吗?”
“生病了就放宽心好好休息。”
小小年纪心事这么重可不好。
「小小年纪心事……」
闭嘴。
我伸手去摸瞳的额头,温热。应该差不多退烧了,体温计也显示37度,我放下了心。
瞳低垂眼帘,看似平静地任由我测量体温。
“退烧了,很好。”我朝她笑。
“饿了吗?我做了饭,先吃点苹果也行哦。”我用着哄小孩子的温柔语气。
“谢谢。”瞳向我道谢,拿起叉子咬了一口苹果,咀嚼的动作不知为何停下了。
她缩着肩膀,又慢慢地小声说了一遍“谢谢”,最后的とう音拉得很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加敬语,因为犹豫不决声音低低消散了。
“噗,完全没关系哟。”
我摸了摸瞳的脑袋,细软的头发虽然乱,但是手感很好,像马尔济斯犬。
“饭在厨房,趁热吃掉吧。”
嗡——电话响了。
忘记注意时间了,我按住口袋振动的手机,向瞳告别:
“那么,我暂时先走了,下次见——好好养病哦!”
玄关传来门自动上锁的声音,山部瞳静静地望向卧室门。
她下床,走到厨餐厅,餐桌上放着梶元梢带来的伴手礼,京八桥、宇治抹茶卷、伏见稻荷的狐狸御守,清水烧茶杯,还有西阵织的方巾。
简直是打包过来的,山部瞳把这些东西放回袋子里收进房间。
茶碗蒸和粥很可口,苹果也很甜,梶元梢把它切成了兔子的形状。
明明想在这个人面前保持形象的……真是失败。这样毫不费力,生来就完美无缺的人,果然怎么努力都是追赶不上的。
桌子上的平板扣在那里似乎没有被动过,山部瞳摁亮屏幕,上面显示着梢的照片。
一张是正面免冠证件照,中学时期的梢肤色苍白,黛眉远山,唯独漆黑的眼睛神采奕奕,上唇中间还未褪去的唇珠俏丽可爱。另一张是站在樱花里笑着的侧面照,眉眼更漂亮了,身形也更像个大人。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