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苦修,今朝圆满。
时机,已然恰好。
山巅之上,一名束发垂辫、身着古朴道袍的黑衣修士缓缓抬眸,薄唇轻启。
他名千古夜,修行四百载,踏遍万水千山,历经寒暑枯寂,早已登临仙道渡劫大圆满,只差最后一重天雷洗身,便可破空飞升,超脱凡俗桎梏,位列仙班。
此刻天地异象骤起。
穹顶雷云翻涌如墨,沉沉压落山川,暗紫色的雷霆电流缠绕周身,细碎炸裂,撕裂空气。可怖的道韵威压肆意弥散,将周遭整片空间生生挤压、扭曲、震颤。
金煌雷弧在厚重云层间不断明灭闪烁,滚滚雷鸣沉落百里,每一声轰鸣都震得山川轻颤、大地撼动。
万境肃寂,诸天蓄势。
所有人都知晓,一场足以倾覆山岳的无上雷劫,即将降临。
四百载朝夕吐纳,枯坐悟道,枕星眠月,熬尽孤寒。
时至今日,千古夜心中无半分惶恐,唯有历尽漫长蛰伏、终见终途的炙热与期待。
“终于来了。”
他眼底漾开一抹克制的笑意,静待飞升劫落。
天穹之上,一道赤金色神雷轰然成型,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磅礴威势,撕裂云层,笔直坠向山巅的身影。
就在雷光即将触碰到他身躯的刹那——
世界骤然静止。
一股至高无上、囊括万古的无形时间法则骤然笼罩整片天地。
坠落的神雷悬停长空,纹丝不动;半空飘零的落叶定格轨迹;溪中游曳的鱼虾凝滞水波;振翅翱翔的飞鸟僵于天际;连端坐山巅、静待渡劫的千古夜,也被一同锁入这片静止的时序之中。
大千寰宇,万千生灵,万物百态,尽数按下暂停。
死寂,蔓延天地。
……
雷劫呢?
凝滞的意识里,千古夜满心错愕,满是不解与茫然。
方才咫尺将至的灭世神雷,下一秒却杳无踪迹。
待时间枷锁骤然褪去,他抬眸望去,方才黑云压城、雷海翻滚的恐怖天穹已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万里、一尘不染的晴空。
脚下巍峨险峻、伴他渡劫的万丈高山,亦凭空消失。
场景更迭,岁月移位。
此时此刻,他正孤身静坐于一条清浅小溪之畔。
翻天覆地的变故,让千古夜心神剧震。
他下意识低头,望向澄澈溪水倒映的容颜,瞳孔骤然一缩。
溪中倒影清澈明晰。
昔日身姿挺拔、眉眼凌厉、历经四百载风霜沉淀的成年道者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稚嫩清秀的孩童面容。不过六七岁模样,黑发柔软,眉眼澄澈,尚且带着未长开的青涩懵懂,全然一副弱小无助的稚童模样。
稚嫩清脆的童声不受控制地自喉间溢出,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与慌乱。
“怎么会……”
心底的惶恐尚未平息,更致命的落差轰然砸落心头。
他下意识内视己身,刹那间,浑身冰凉。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澄澈虚无。
苦修四百载凝练的浩瀚灵力、纵横山海的精深修为、渡劫圆满的无上道基……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除却一缕历经万古沧桑的残魂,与寻常凡夫稚童,再无半点区别。
四百载孤寒苦修,日夜不辍,呕心沥血,只为最后一朝飞升超脱。
眼看大道在前,咫尺仙途,转瞬便沦为一场空幻泡影。
巨大的落差与绝望轰然倾覆心神,让素来沉稳淡漠、历经万般磨难的千古夜,几乎濒临崩溃。
岁月熬尽,苦修归零。
这般天地玩笑,何其残忍,何其荒唐。
死寂片刻,心底残存的求生执念,终究压过了颓然与绝望,勉强将他从崩塌的边缘拽回。
浑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干,他颓然瘫坐溪边,素来沉静无波的心底,第一次涌上孩童般的委屈与无助,细碎呢喃低低响起。
“不玩了……妈妈,我想回家……”
软糯稚嫩的童音,字字委屈,声声酸涩,令人心生恻隐。
就在这时,一道清甜软糯、宛若晨露碎铃的童声,自二十余米外轻轻传来,清亮又天真。
“雷叔!你快看那边!那里有个光着身子的奇怪家伙!”
嗓音细软清甜,裹着孩童独有的软糯鼻音,字句稚拙轻快,如檐角碎雨叮咚落石,似春枝雀鸟轻啼,干净澄澈,不染半分尘嚣。
千古夜闻声抬眸。
视线尽头,立着一名与他年岁相仿的小小少女。
一头樱花粉的柔软长卷发垂落肩头,宛若揉碎的暮春云霞,铺洒在一身精致华贵的雪白宫廷礼裙之上。少女肌肤瓷白剔透,带着孩童独有的淡淡绯色,一双澄澈通透的粉瞳干净纯粹,纤长睫毛轻垂,落出蝶翼般的浅浅阴影。
眉眼间藏着与生俱来的贵族矜贵,却又被稚气未脱的圆润轮廓冲淡,天真烂漫与世家华贵奇妙相融,宛若初绽的蔷薇,干净又明媚。
她踮着小脚,纤细的手指遥遥指向溪边的千古夜,满眼好奇。
我没穿衣服?
千古夜猛地一怔,方才满心沉沦陷落,竟全然未曾顾及自身模样。
此刻低头望去,才发现身上道袍早已随大道覆灭彻底消散,整个人赤裸无蔽,寸缕不着。
他心头一窘,下意识抬手捂住隐私部位。纵使身躯尚且稚嫩,可历经数世为人,本能的羞赧与分寸感,依旧刻在心底。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城主,您跑慢点!”
一道粗犷醇厚的男声紧随响起。
粉发少女身后,一名身披银灰重甲、后背背负漆黑巨剑的红发中年男子,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快步赶来,神色带着几分无奈与紧张。
他快步走到少女身侧,语气带着几分后怕的叮嘱:
“少城主,属下方才只是询问附近渔民关于巨龙异象的踪迹,您怎么独自乱跑?若是不慎走失,属下实在无颜向城主交代。下次可万万不能如此任性了。”
少女闻言微微扭过身子,小脸带着几分不耐,却依旧乖巧应声:“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再度抬手指向溪边的千古夜,眼底好奇更甚:“雷叔,你快看,那里有个好奇怪的人,他都不穿衣服的!”
红发中年男人这才顺着目光注意到溪边赤身独坐的稚童,眼底闪过几分讶异。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会孤身一人在此?”
他心中暗忖,这孩童孤身荒野、不着片缕,形迹古怪,绝非寻常人家子弟。
而千古夜亦静静打量着来人。
重甲佩剑、护卫随行、气度不凡,举手投足皆是森严规整的贵族仪仗,显然身份绝不普通。
未等他深思,红发中年男人已然快步走近,小心翼翼蹲下身,收敛一身铁血戾气,目光温和,满是关切。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家住何处?告诉叔叔,我送你回家。”
接连数道温和的问题,将千古夜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稍稍回神,声线清淡,随口作答:“我名千古夜,无家可归,自幼被弃,孤身一人。”
话语随意,却句句属实。
他本就是尘缘尽断、百家饭养大的孤子,世间本无归处。
红发男人闻言,心中瞬间涌起浓浓的心疼,上前一步,伸手温柔将瘦小的孩童拥入怀中。
铁甲坚硬,衬得怀抱格外宽厚安稳,却也硌得无衣蔽体的千古夜微微发疼。
他轻轻挣扎出声:“大叔,你先松开,盔甲硌得我疼。”
红发男人顿时一愣,尴尬失笑,连忙松开怀抱,略带歉意道:“对对对,抱歉小朋友,是大叔心急,忘了你未曾穿衣。”
“无妨。”
千古夜淡淡摇头。
曾踏过尸山血海、熬过千重劫难,这点细微酸涩,于他而言,早已不值一提。
只是他心底清楚。
四百载仙途落幕,旧世倾覆,修为归零。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渡劫大修。
唯有异世稚童,千古夜。
前路茫茫,一切,尽数从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