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千古夜孤身无依、无家可归,红发重甲的雷卡卡悄然松了一口长气,心底的怜惜更重几分。
“那就好。”
他一边低语,一边利落解下腰间宽大的裹身布带,轻轻展开,小心翼翼覆在千古夜单薄的身上。布幅并不算宽阔,可此刻的千古夜身形稚弱、年岁尚轻,堪堪能将身躯严实裹住,勉强遮掩身形。
整理妥当,雷卡卡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憨厚的温柔开口:“小家伙,先这样将就挡一挡,别嫌弃。对了,我叫雷卡卡,你和少城主一样,喊我雷叔就行。”
他稍稍思索,做出了心软的决定:“你先随我们回城,我带你面见城主大人。若是城主不便收留,日后便由我来收养你,总归不会让你再孤身流落荒野。”
千古夜安静颔首,默然应允。
他如今修为尽散、身处异世、举目无亲,确实急需一处安稳庇护所。借由对方的收留,既能暂时立足,也可慢慢打探此方天地的变化与规则,弄清自己渡劫失败、岁月重置的根源。
见他应下,雷卡卡不再多言,宽厚有力的手臂轻轻一揽,便稳稳将千古夜抱入怀中。坚硬铠甲衬得臂膀格外稳妥,沉甸甸的安全感,层层裹住少年单薄的身子。
他转头看向身后列队肃立的骑士,沉声吩咐:“返程,护送少城主与这位小公子回城。”
队伍缓缓启程。
粉发粉瞳的艾薇莉菈快步凑到雷卡卡身侧,亮晶晶的眼眸不住上下打量着怀中的千古夜,满是孩童纯粹的好奇与新鲜感,随即清脆开口:“你好,千古夜先生!我叫艾薇莉菈·格尔盛奇卡!”
千古夜垂眸看向眼前稚气烂漫的小女孩,语调平淡温缓,礼貌回应:“嗯,你好,艾薇莉菈·格尔盛奇卡小姐。”
心底却暗自轻喃:这名字未免过长,家世礼仪如此考究,想来身份绝不寻常,定然是此方地界身居高位的权贵之人。
艾薇莉菈闻言,粉嫩的唇角高高扬起,弯出甜甜的弧度,连忙摆手:“不用这么正式的!你直接叫我艾薇莉菈就好啦。”
自回城的路途开启,小女孩便一路叽叽喳喳,带着孩童独有的旺盛好奇心,接连抛出无数细碎问题。千古夜耐着性子,一一轻声简答,安静配合。
“千古夜,你刚刚怎么一个人待在小溪边呀?”
“方才……在溪边沐浴。”
哇!那你后腰这里,怎么有一块青紫色的呀?”
千古夜耳根微窘,语气依旧平静:“那是胎记。还有,请勿随意盯着他人身形打量。”
艾薇莉菈连忙捂住小嘴,满脸愧疚:“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失礼啦,千古夜!”
一路童言细碎,路途漫漫,转瞬之间,一行人已然行至城邦跟前。
抬眸刹那,千古夜微微怔住。
暮色未至,暖阳垂落大地,整座格尔城静静铺展在天地之间,满目繁盛,一眼惊心。
连绵厚重的青灰石墙巍峨矗立,绵延向远方,城墙垛口翻飞着各行会的彩幡,随风轻拂,猎猎作响。鹅卵石铺就的长街纵横交错,车马缓缓辚辚而过,人声鼎沸却不纷乱。沿街商贩吆喝清亮,面包房溢出温热的麦香,铁匠铺传出规律铿锵的锻铁锤鸣,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远方哥特式尖顶楼宇刺破云层,剔透的彩绘琉璃承接天光,折射出斑斓细碎的光影。市集之上,香料、布匹、银器、特产错落排布,往来商旅络绎不绝,驮队铜铃叮咚,声声清脆。贵族身着典雅长袍缓步穿行街巷,学徒步履匆匆奔走劳作,匠人潜心工坊锻器造作,民居窗台缀满盛放的艳红天竺葵。
炊烟袅袅升空,秩序与烟火完美相融,庄严城邦与市井生机彼此交织。带着中世纪独有的厚重底蕴与繁华盛景,时光仿佛在此缓缓放缓,温柔流淌。
千古夜心底满是震撼。
他四百载修行岁月,大半光阴隐居深山古林,伴青山流云、听松风夜雨,早已习惯了空山寂寂、万籁无声。骤然得见这般人间鼎盛、烟火繁茂的城邦盛景,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雷卡卡抱着他径直穿过城门,一路畅行无阻,最终停落在城中最为恢弘庄严的哥特式城堡之前。
他与守门骑士简单示意问候,便带着艾薇莉菈与千古夜踏入城堡腹地。
一路行来,殿宇连绵,廊柱规整,雕梁精致,灯饰华贵,每一处布置都极尽考究,处处彰显着这座城邦顶尖的底蕴与财力。
千古夜心底暗自唏嘘不已。
好家伙,这般奢华盛景,当真富贵逼人。
回想自己修行数百年,一生清心寡欲、苦修证道,最窘迫时连饱腹灵食都难求,堂堂渡劫大圆满、半步飞升的无上修士,毕生随身灵石从未超过二十枚。
如今一朝归零,沦落异世稚童,反倒亲眼见尽人间荣华。
当真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穿过层层殿廊,终于抵达城主办公的议事书房门外。
雷卡卡小心翼翼将千古夜轻轻放下。千古夜瞬间抬手拢紧身上的粗布,牢牢裹住身形,生怕举止失措、当众出丑。
整理妥当,雷卡卡抬手轻叩房门,沉声道:“城主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屋内传来一道沉稳浑厚、不怒自威的男声,温和却极具威仪:“进。”
雷卡卡轻推房门,侧身抬手,示意两个孩子入内。
艾薇莉菈早已按捺不住思念,一声清脆软糯的“父亲!我回来啦!”,便像一只灵巧的小鸟,径直朝着书房深处奔去,稚气嗓音格外软糯讨喜。
千古夜缓步立于门口,抬眸静静打量这间庄重肃穆的城主书房。
书房纵深宽阔,高挑石墙配着狭长琉璃窗,天光穿透五彩玻璃,将斑驳鎏金、靛蓝、绯红的光影温柔洒落,覆在桌案的地图、卷宗与羊皮纸之上。壁炉内星火摇曳,暖光融融,映得满室温厚静谧,唯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萦绕耳畔。
书桌后端坐的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模样。
一头金发如晨辉织就的丝缎,半束于冠,几缕碎发垂落额肩,冷暖光影交错之间,发色时而温润鎏金,时而清冷似银。眉眼深邃立体,轮廓端正凛然,兼具统治者的克制清醒与上位者的从容气度。
他未着极尽张扬的华服,一袭深色贵族长衣素雅庄重,衣身仅绣低调银纹与家族徽记,腰间佩剑静立倚旁,沉稳内敛。
案台之上,城邦地图、赋税册卷、封蜡印章、细碎金币整齐陈列,这座庞大城邦的秩序、民生、繁华,皆从他笔下缓缓运转。
见爱女奔来,德威亚·格尔盛奇卡放下手中纸笔,舒展双臂,眼底褪去政务的肃穆,漾开温柔笑意,稳稳将扑入怀中的小女孩拥入怀中,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