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后的杯盘残食尽数撤下,餐厅里暖烛独有的馥郁香气,也慢慢在空气之中消散变淡。
女仆维持着温柔得体的仪态,轻步走到千古夜身侧,微微屈膝欠身,语声轻柔细碎:“小先生,奴婢带您前往寝居,城主大人早已为您打理妥当了。”
千古夜轻轻颔首,小小的身影跟在女仆身后,缓步走出暖意融融的餐厅。二人穿行在雕饰繁复的长长回廊,廊壁悬挂着色彩细腻的油画,暖玉质地的壁灯逐一点亮,柔和光晕铺满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步步皆有光影流转,目之所及处处雅致华贵。
这般光景,和他隐居千百年的深山洞府有着天壤之别。昔日栖身之所,唯有青石作案、竹榻为床,朝夕相伴只有山林清风、松涛月色,朴素清寂,不见半分凡尘浮华。而城主府内,梁柱器物,一雕一琢,皆是西幻贵族独有的精致格调,满眼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异域风物。
一路安安静静,只有两道脚步轻响在长廊悠悠回荡。女仆顾及他孩童娇小的步幅,刻意放缓步伐,走得舒缓从容。
行过望月回廊,女仆停在一扇雕花实木门前,抬手轻轻将房门推开。
“这里便是属于您的房间。”
温润晚风顺着窗缝徐徐淌入屋内,居室宽敞整洁,陈设考究精致。蓬松柔软的雪白大床铺绣着暗金藤蔓纹样的床品,窗边摆放软绒矮榻与原木书桌,屋内萦绕一缕淡淡的花香,妥帖柔和,稍稍冲淡了初到此地的陌生局促。
女仆站在门边细心叮嘱:“屋内生活用品一应齐全,换洗衣物、洗漱用具都已经备好。夜里若是口渴饥饿,或是有任何需要,拉动窗边的银铃即可,奴婢会立刻赶来听候差遣。请小先生早些歇息。”
千古夜抬眼,静静打量这间极尽舒适的卧房。
他曾登临仙山琼阁,驻足通天宝殿,千百年苦修早已习惯粗衣简居、卧石眠云。如今修为散尽、肉身退回稚童模样,反倒住进这般柔软暖意十足的凡俗居所,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恍惚与新奇。
他转过身,对着女仆微微垂首,嗓音清浅温和:“有劳。”
女仆含笑屈膝告退,房门被轻轻合上,整间屋子便只剩下千古夜一人。
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晚风撩动额前细碎黑发。望着脚下这座陌生魔法城邦沉沉的夜色,心底无声轻叹。
仙途彻底断绝,一身修为化为虚无。昔日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的大修,如今沦落为异世寄人篱下的孩童,往后前路,全然是一片未知。
千古夜悠悠吐出一口浊气,回身躺倒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心中五味翻涌。
罢了,暂且不去思虑这般多纷扰。
就在他心神沉落,暗自怅惘之际,屋内空气骤然微微一敛。
原本柔和摇曳的灯火蒙上一层圣洁温润的光晕,满屋花香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苍茫浩瀚、笼罩一整个天地的浩然气韵。没有呼啸风声,也没有刺眼光影炸裂,无数细碎金色流光自虚空缓缓滋生飘荡,磅礴又温柔,缓缓将整座房间包裹其中。
千古夜心神骤然一凛,猛地从床上坐直身体,漆黑的孩童眼眸紧紧凝起。
以他昔日大修的眼界,一眼便能辨明这股力量的恐怖。既不属于仙法,亦不属于邪魔,更不是此方世界的魔法——这是执掌天地万物、统御世间法则的天道之力,纯净无瑕,至高无上。
虚空之中缓缓漾开一层朦胧光雾,一名少女踏着悠悠流光,自虚无缓步显现。
她容貌清丽绝尘,一袭一尘不染的纯白圣纹长裙,衣袂边角点点流转星辰碎光。眉眼空灵温柔,与生俱来带着俯瞰众生的至高威仪,周身淡淡萦绕鸿蒙清气,每一缕气息,都和这片西幻世界的天地规则浑然相融。
少女凌空悬立,目光轻轻落向身形幼小的千古夜,声音清越空灵,如同凤鸣九霄,又似宇宙初始的回响,字字神圣清晰,传入耳畔。
“吾乃此方异世,新生天道。”
千古夜浑身微微绷紧,幼小的躯体泛起一阵僵硬,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万万没有料到,流落异世之后,等来的不是机缘奇遇,亦不是绝境逢生,竟然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亲自降临现身。
细碎金色光点在屋内缓缓浮沉,少女悬于半空,洁白长裙被无形的规则之风微微拂动,双脚并未踏落凡尘,平静端详着坐在大床之上、身形单薄瘦小的千古夜。
自报身份之后,房间陷入短暂的静默。千古夜脊背挺得笔直,孩童单薄的身躯,依旧沉淀着大修独有的沉稳,眼底交织着警惕与惊疑,安静等候对方继续诉说。
少女的嗓音悠远辽阔,音量并不高昂,却仿佛响彻世界的每一寸角落。
“你并不是寻常意义的时空穿越。”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千古夜心神巨震,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
“在你原本生存的修仙大世界,旧时代的天道曾与我达成一场交易。它将整个世界的权柄交付于我,我遵从自己的意志,对那方天地执行了完整的世界重置。”
缕缕流光缠绕在少女指尖,仿佛正在回溯亿万时序之下尘封的过往。
“所谓重置,便是万物归于本源,众生尽数消弭。旧日一切理应归于虚无。世间所有生灵,不论凡夫俗子,还是如你一般登临渡劫大圆满的修士,本应当随同旧世界一同湮灭,不留一丝痕迹。”
千古夜的心沉沉往下一坠。渡劫落幕前夕的一幕幕记忆在脑海翻涌。他一直以为是飞升异变撕裂空间,才把自己抛掷到这片西幻大地,原来真相,竟是一场世界重置。
少女微微偏过头,圣洁眉眼褪去几分漠然,流露出一份纯粹的好奇。
可事情脱离了既定规划。旧世界归于沉寂,你本该随之彻底消亡。但最终,你的肉身被打落为孩童模样,一身修为尽数散尽,灵魂与意识却顽强存续,穿过重置之后的时序夹缝,坠落到我的世界。”
她向前轻轻靠近几步,悬浮在距离床榻数步之外,金色眼眸牢牢锁定千古夜。
“正因如此,我才特意降临。依照重置定下的法则,你本不该继续存活于世。你的存在,是计划之外的变数,我对此,十分好奇。”
千古夜坐在床边,小手不自觉攥紧身下柔软的被褥,万千念头在心间来回盘旋。
他没有开口争辩,只是静静聆听少女娓娓道来。澄澈眼眸藏着属于过来人淡淡的怅惘,安静得好似深山之中亘古不动的顽石。
半空中的天道少女将他所有心绪尽收眼底。她洞悉他孤身散修的一生,也捕捉到这份修为尽失的浅浅遗憾。
圣洁的眉眼微微弯起,褪去几分天地主宰的冰冷漠然,多了一丝柔软。
“你是旧世界残存的唯一余烬,是万千规则之外独一无二的变数。”
少女纤白的手掌缓缓抬起,掌心托聚一团澄澈温润的白光,光点不停流转,蕴藏着此方世界最本源的秩序馈赠。
“你本应湮灭在世界重置之中,如今逆势活下,亦是我执掌天道万古以来最为特殊的际遇。我心生怜惜,便赠予你一份机缘,当作你跨越时序夹缝、得以留存世间的纪念品。”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团柔和白光骤然散作漫天细碎光絮,一股脑涌入千古夜的眉心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