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夜并未过多留意书房精致奢华的陈设,真正让他心神沉凝、暗自戒备的,是端坐案前的城主。
纵使修为尽散、仙基归零,可他身为四百载渡劫大圆满修士,淬炼到极致的灵识底蕴、对天地气息的感知本能,早已刻入神魂深处。
无需刻意探查,仅凭肉眼观气、本能感应,他便清晰洞悉——这位看似三十余岁的城主,绝非凡人,实力深不可测。
其周身隐而不泄的磅礴威压、内敛到极致的道韵底蕴,对标他昔日的修仙体系,赫然已是半步大乘的恐怖层级。
半步大乘,何等骇人。
那是抬手可倾覆万里疆土、一念可破灭顶级大国、一动便能震动天下的顶尖强者。
更令人心惊的是,对方身上没有半分驻颜术、伪装功法的痕迹,气韵通透自然,岁月沉淀尽数贴合皮囊。
也就是说,这副三十余岁的容貌,便是他的真实年纪。
三十多岁的半步大乘。
这般天资,堪称旷世妖孽。
寻常修士苦修数千年,蹉跎岁月、历尽机缘,未必能踏足化神领域,而此人短短数十年,已然触摸大乘门槛。
纵使放眼千古夜所处的修仙盛世,这份天赋,也仅仅比巅峰时期的自己,差之一两阶而已。
忆及自身过往,千古夜心底思绪翻涌。
他此生修行堪称绝代传奇:六岁引气入体踏足练气,七岁筑基稳固道基,九岁凝丹成金丹真人,十二岁化婴成就元婴道果,十七岁勘破化神,二十一岁合体称王,二十七岁登临大乘。
卡在大乘期沉淀百年岁月,一百二十二岁顺利破境入渡劫,最终于四百载光阴,修成渡劫大圆满,只差最后一重雷劫,便可破空飞升、位列真仙。
可就是这咫尺仙途,最终被一场诡异的时序静止生生打断,仙途崩塌、修为归零、肉身返稚,落得如今异世飘零的下场。
书房之中,城主早已察觉到眼前孩童的异样。
眼前的孩子不过六七岁模样,身形单薄孱弱,一身粗布裹身,看起来风一吹便会倾倒,稚气皮囊弱小得不值一提。
可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却太过沉静。
不躲、不怯、不慌、不闪,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怯懦,就那样定定凝望着自己,视线沉稳厚重,带着阅尽沧桑的漠然,久久未曾移开。
城主心底微微生出几分疑惑,揉了揉怀中女儿柔软的发顶,温和开口:“小家伙,你是?”
话音未落,一旁的雷卡卡连忙上前一步,姿态恭敬,沉声禀报:
“城主大人,您此前一直想为少城主寻一位年岁相仿的玩伴。这孩子名叫千古夜,自幼被父母遗弃,孤身流浪、无依无靠。属下斗胆请示,可否将他留在府中,既能行善收留孤童,也能陪伴少城主解闷。”
城主略一思忖,眸光温柔看向怀中的艾薇莉菈,含笑开口:“此事无妨,不过,得问问我家宝贝女儿的意思。”
雷卡卡当即转头,小心翼翼看向刚从城主怀中抬起脑袋的少女:“少城主,您看……?”
艾薇莉菈闻言微微一怔,圆溜溜的粉瞳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茫然,显然没料到决定权会突然落在自己身上。
她眨了眨眼,顺势从城主怀中跳落,小大人一般板起稚嫩的小脸,故作严肃,迈着小碎步绕着千古夜认真转了好几圈,细细打量。
软萌天真的孩童故作沉稳严肃,模样憨态可掬,透着几分滑稽可爱。
片刻后,艾薇莉菈小手一抬,轻轻捏住自己的小下巴,沉吟片刻。
“嗯——”
下一秒,她骤然抬手,一根纤细的手指笔直指向天花板,语气笃定无比:“我觉得可以!”
“千古夜虽然怪怪的,但人看起来很好,就留着他吧,父亲!”
话音落下,那根小手指顺势一转,稳稳指向身前的千古夜。
被当众点名的千古夜略显窘迫,无奈挠了挠头,心底暗自失笑。
没想到跨越四百载仙途、历经天劫沉浮的自己,今日居然喜提一枚孩童送出的“好人卡”。
见女儿应允,城主原本略带肃穆的眉眼彻底舒展,漾开温和笑意:“既然我女儿开口,那便留下吧。”
他转头看向雷卡卡,从容吩咐:“先带这孩子下去换一身合身衣裳,总裹着一块粗布不成体统。再让人备好膳食,孩子孤身在外,定然饿了。诸事安顿完毕,再来向我禀报巨龙异象的调查结果。”
“是!城主大人!”
雷卡卡闻言面露喜色,仿佛得了莫大恩典,连忙应下,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轻轻拉起千古夜的小手,带他转身离开书房。
“父亲,那我也先不打扰您办公啦!”
艾薇莉菈也乖巧躬身告辞,她知晓城主公务繁忙,从不肆意黏人。
“去吧。”城主温柔颔首。
待两道小小的身影尽数离去,书房房门轻轻合拢。
方才温和宠溺的神色缓缓褪去,城主坐回桌案之后,指尖轻点桌面,眉眼深沉,若有所思。
那个名叫千古夜的孩童,绝不简单。
……
片刻之后,千古夜已然换上了一身城主府备好的新衣。
一袭纯黑为底、暗金纹路点缀的精致童装,面料柔软华贵,剪裁合身利落,衬得他小脸清俊沉静,气质清冷出尘。
侍奉一旁的女仆躬身浅笑,语气温和得体:“千古夜小先生,这身衣裳可还合身?”
千古夜微微颔首,淡然应下。
于他而言,衣饰华美与否、形制贵贱与否,皆无差别。只要不怪异拘束,便可安然落座立身。
女仆见他并无异议,继续柔声询问:“小先生想来已是腹中饥饿,膳食已然备好,奴婢带您前往餐厅用餐。”
千古夜默然点头,跟随女仆缓步踏入恢弘雅致的城主府餐厅。
时隔许久,他终于真切体会到何为凡尘肉身。
昔日他登临仙途筑基之后,便可辟谷断食,吸纳天地灵气便可维系己身,数百年未曾沾染凡尘烟火,早已遗忘饥饿是何滋味。
可如今仙基尽散、修为归零,退回六七岁凡童肉身,空荡荡的腹间传来一阵阵清晰真切的饥饿感,陌生而直白,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从今往后,他已是凡尘凡人。
长长的鎏金餐桌铺着暗纹丝绒桌布,暖黄烛火轻轻摇曳,水晶器皿折射出细碎璀璨的流光。油润焦香的烤肉盛于精致银盘,浓稠酱汁馥郁醇厚,烘烤面点、蜜渍浆果、各色浓汤错落陈列,肉香、果香、麦香交织相融,轻轻漫开。
这般精致丰盛、极尽雕琢的世俗宴席,是他隐居深山悟道四百载,从未接触过的人间繁华。
他静静立在桌前,乌黑眸子平静扫过满桌琳琅。
纵然肉身饥饿难耐,可刻在骨髓里的大修淡然依旧未改,没有半分孩童见食的雀跃贪欢,唯有心底轻轻感慨。
世事无常,起落浮沉,莫过于此。
昔日餐风饮露、吞吐日月灵气的渡劫大修,一朝跌落凡尘,竟也要如寻常凡人一般,渴求口腹温饱、贪恋俗世烟火。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餐盘两侧静静摆放的银质刀叉之上,千古夜的眼眸微微一顿,眉头悄然轻蹙。
他穷尽四百载岁月,熟知古史道法、天地玄机,惯用的从来都是竹筷木箸、古式碗盏。
这般一长一短、形制陌生的银亮器具,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不知该如何拿捏、如何使用。
原来此方异世,连进食起居的规矩,都与他旧日天地截然不同。
腹中饥饿阵阵翻涌,可他却被一对陌生餐具生生难住。
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露半分窘迫,垂在身侧的小手却悄然攥紧了衣角,心底暗自踌躇。
贵族宴席,礼仪森严,贸然伸手抓食必然失礼。
可他全然不懂这刀叉的用法。
一代即将飞升的渡劫大圆满修士,曾踏遍千山、勘破万法、无惧天劫,此刻竟被一副凡尘餐具困住身形。
一旁侍立的女仆心思细腻,早已将他眼底的茫然与无措尽收眼底。
她未曾露出半分戏谑,只是轻步上前,屈膝俯身,压低轻柔的嗓音,体贴解围:
“千古夜小先生若是尚不熟悉此方进食礼仪,奴婢教您便是。”
说罢,她戴着薄纱手套的纤细小手轻轻抬起,动作优雅舒缓,一遍一遍缓慢示范。
“左手执叉,固定盘中食物,右手握刀,慢慢切割分块。切好之后,单用叉子便可送入口中。”
温柔的讲解、舒缓的动作,将陌生的礼仪一点点拆解明晰。
千古夜抬着稚嫩的小脸,目光专注认真,将所有用法、礼仪、细节尽数铭记于心。
修士参悟万物、过目不忘的本能依旧深刻,可常年使用筷子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看着繁琐陌生的刀叉之法,心底依旧忍不住暗自感慨。
此方异世的凡尘规矩,当真繁琐细碎。
“多谢。”
他微微低头,轻声道谢,语调平静温凉。
待女仆退至一旁侍立,千古夜伸出两只稚嫩小手,试探着握住刀叉。
指尖摆放生涩僵硬,动作笨拙别扭,远不及一双竹筷随心应手。
他一边慢慢适应、笨拙进食,一边心底默然轻叹。
仙途归零,异世重生。
前路漫漫,世事陌生。
想要在这片全新的天地立足、重修大道、逆转命运,他要学的、要适应的,还有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