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末。
空气中里飘荡着淡淡的焦糖气味，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靠窗位置的那几盆绿植上。
店里放着一首英文歌曲，女歌手嗓音温和，悠扬的曲调中，零星几桌客人在慢悠悠地喝着咖啡。
尹思思站在吧台后面，正擦拭一个玻璃杯，这是她每个周末都来兼职的咖啡馆。
她身穿统一的店服，黑白相间的小马甲外面套上一件棕色围裙，围裙袋口插一块干净的白色抹布。
落座的客人总往吧台方向投来目光，落到尹思思身上，安静看一会，然后端起咖啡喝一口，放下杯子，接着欣赏。
这家咖啡馆的员工完全配得上它的格调和价格，前台都是一些年轻貌美的女孩。
想来面试员工的时候，容貌大概也是选拔的重要一环。
吧台后面的这个女孩和同事们比起来，动作显得生疏很多，面试的时候老板一定会在她的专业能力上面扣分，但她最终还是站在了这里。
原因可能是她在相貌这个环节上，太过出色了吧。
店里的制服相当讲究，穿在笑颜如花的女孩们身上，看上去都让人心情好不少，其中就属尹思思最惹眼。
因为她和其他人不一样，那衣服穿在她身上，不像一个咖啡馆的店员，倒更像是一个人专门买了昂贵的衣服，特意来玩角色扮演。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尹思思下意识放下杯子，拿起菜单去接待客人。
“班长？”看清来人后，她有些意外。
“思思，”班长略显局促的笑了一下，手里提着一个包装好的甜品，“我还没来看过你打工的地方呢，原来在这里啊。”
班长环顾了几眼，店里奢华的装潢让他有点心生畏惧。
“嗯……你是来这里喝咖啡的吗？”
尹思思把班长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是，”班长连连摆手，“是班主任让我来的，他听说了昨天的事情，不太放心，让我来看看你。”
“这样啊……我没什么事，谢谢你。”
班长笑了笑，把桌上的甜点往她那边推，“给你带的，班主任说你可能没吃早饭。”
透明盒子外面系着粉色细带，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提拉米苏，尹思思垂眸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一个小甜品而已，”班长急忙说，“就是一点心意，思思你昨天真的很勇敢，我们早就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没有，我只是……”
说到这，尹思思停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回避别人的称赞，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思，”班长压低声音，镜片后面的眼睛充满了真诚，甚至带着点热切，“以后……以后李川他们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尹思思勉强笑了笑。
“谢谢班长。”
“不客气，”班长拿起菜单，“给我来一杯拿铁吧。”
“嗯。”
尹思思离开了，班长一直追着她的身影到吧台，看她在咖啡机面前操作着。
咖啡机缓慢地运作，尹思思望着棕色咖啡缓缓流进杯子，渐渐出了神。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被人堵在厕所隔间的时候，一桶脏水从头顶浇下来，走廊外面明明有脚步声，却从来没有人停留。
除了小雯和班主任以外，也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给她带甜品，夸她勇敢。
班长呢？
尹思思没有太多印象，记得在围观自己遭受霸凌的人群中，好像看过几次班长的脸吧。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指望过他站出来，可始终没有等到，没有人站出来过。
小雯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己交朋友以后，她也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而班主任管理的班级很多，不能时时刻刻都守着自己。
曾经一度想一死了之，干脆从化学实验室里偷走了很多违禁品，小雯和班主任大概想不到自己居然想炸掉学校吧。
没有人了解真正的她。
除了……
尹思思猛地一颤，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她怎么会想到那个人？
那个把她按在仓库地上，逼她自己站起来的人，他明明才是这一切噩梦的源头，却又因为随口一句话，让她终于敢开口指认李川他们。
唐离。
他见过最不堪的自己，也是他逼自己站起来面对这一切。
教室里的鼓掌声响起的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有一瞬间不一样了。
尹思思望着咖啡机里缓缓旋转的奶泡，白色的漩涡越转越快，像要把什么东西吸进去，她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发酵。
她该高兴的，不是吗？
昨天她打了小李，今天班长给她带甜品，夸她勇敢，还说要保护她，这一切就像她曾经在深夜里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
有人站在她这边，有人看见她，可当它真的发生时，她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班长眼中的勇敢，和他真正看到的勇敢是不一样的。
他看到的是她抡起椅子的那个瞬间，是热血的、爽快的、像电影里女主角逆袭的高潮片段。
他不知道在那之前，她已经在厕所隔间里哭过多少次，每次走进教室都要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她有多少个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奶奶咳嗽的声音，一边恨这个世界一边恨自己的软弱。
这种来之不易的变化，仿佛从深渊里往上爬了一小步，这种隐秘的喜悦，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分享的人。
如果……
尹思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如果是唐离看见的话，他会不会露出那天晚上那样的表情。
自己拿起刀往他划过去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认可和欣赏交织的复杂表情？
想到这，尹思思忽然捂住脸，她感觉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渴望。
渴望再次看到唐离眼中的认可，就像是证明自己能做到什么大事以后，迫切地想要从那个人嘴里听到一句“不错”。
这个念头像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尹思思猛地回过神，慌忙摇头，想把那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她一定是疯了，居然会渴望得到霸凌者的认可。
就在这时。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尹思思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蒸腾的奶白色雾气，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唐离单手插在卫衣兜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皱着眉往店里扫视。
他脸上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烦躁，视线从班长身上掠过，然后猛地顿住，钉在尹思思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唐离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她，那张总是挂着恶劣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错愕的表情。
舒缓的英文歌曲中，响起唐离不合场合的骂声。
“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