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下耳机时，我注意到空气净化器的轰鸣声已经消失了，这说明离下班时间已经不到半个小时，不过我今天要加班，所以提前从包里拿出了准备当晚饭吃的面包，带上白天喝剩下的半瓶饮料，起身向食堂走去。这可不是我故意用上班时间吃饭，而是等烟尘从窗户缝里蔓延进来就吃不下东西了。此时的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也在提前解决晚饭，每个人都尽可能和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这并不是担心什么病毒传播，只是单纯因为大家互相都不熟。
我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起面包来。刚入职时我还会感叹一句，连空气净化器都比我更早下班，但经过这几年的打磨我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感激公司不限量提供口罩，给我省了不少开支。我一边吃面包一边打开手机上的社交软件UME，看我埋头苦干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错过什么关键消息，但并没有代表有新消息的红色气泡冒出来，倒是被我屏蔽的闲聊群上冒出了灰色气泡，我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被拉进了这个群，群里的人我也一个都不认识，只有无聊的时候会点开看一眼，比如现在……
刚点开闲聊群，我咀嚼面包的动作就停了下来，廉价的甜味趁机在我口中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半小时前，差不多就是公司的空气净化器下班的时间，一个用猫做头像的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接着还补充了一句话：“万象集团宿舍出人命了！早上尸体刚刚运走，这是现场照片！”
万象集团？说起来，UME这个社交软件不就是万象集团开发的吗？我一边在一边心里犯嘀咕，一边点开图片。照片有点模糊，上面是一张倒在地板上的椅子，周围散落着一些文件，其中一本书——或者更像是杂志——的封面吸引了我的注意，在一堆白色纸张中，那张以黑色为底色的封面显得尤为显眼，上面还有一个橙色的圆形和几行白色的字，可惜因为照片模糊看不清楚究竟写了什么。
只有这一张照片吗？怎么没看到尸体？下面已经有人替我发出了疑问，那个用猫做头像的人解释说，尸体是向后倒在椅子上的，早就运走了，这是后来拍下的案发现场照片。
他人的死亡是一件固然遗憾但与我无关的事，我也经历过前一天还一起加班的不知名同事回家路上因为意外突然去世的悲剧，但这并没有打乱包括我在内的公司所有人的日程安排，这种时候展示出自己因为他人之死而受到影响，不管是变得悲伤还是惊恐，反而会显得不太正常。不过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把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原因我现在还不清楚，但事后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出于本能往流水线一般的生活中手动添加了一点变量，以追求一种确实存在，但小到不会影响流水线运转的刺激。至于人类是不是真的有这种本能，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吃完面包后，我又把剩下的饮料喝干，准备休息一会儿就回办公室。从我离开办公室到食堂坐下再到吃完面包不过20分钟，但空气已经明显变得浑浊。在室外无处不在的细小烟尘颗粒从这栋写字楼的无数肉眼可见或不可见的大小缝隙中一点点渗透进来，从未停下，空气净化器关闭之后，它们就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我乖乖戴上了口罩，每一呼气，残存在口腔里的廉价甜味就又短暂地重获新生，接着又被我吸进鼻腔。这奶油味儿真是够腻的，明天还是吃咖喱面包吧，下班就去买。
我一边在脑中回忆着咖喱面包的味道，一边扫视着眼前的食堂。我坐在食堂的角落，可以将这个不大的空间一览无余。我一个个地辨认食堂里的同事，他们有的正在低头吃饭或看手机，有的正戴着口罩闭目养神，唯一的共同点是我都不认识他们，相比之下，我对那个闲聊群里的网友可能还更有亲切感。其实，我只认识和我坐一排的那几个同事，而且也仅限能叫出名字，他们对我估计也是这样。
吃也吃完了，休息也休息不好，我想着干脆回工位干活，早结束早回家，错过了超市的营业时间还要耽误我明天的伙食。起身前，我又打开UME看了一眼，之前那张案发现场的模糊照片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几个来迟的人在追问照片在哪。这也难怪，万象集团怎么会容忍自己雇的员工在自己建的宿舍死亡的照片在自己开发的社交软件上流传呢？不过我之前已经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现在群里的聊天记录被删除，反而勾起了我再看一次的欲望。但那张照片实在是看不清楚，放大了也只会更模糊，眯起眼睛盯着看了几秒钟后，我终于放弃了，关上手机塞回口袋里，又把面包的包装袋揉成一团，和空瓶子一起扔进垃圾桶，离开了食堂。
今天的下班时间比想象中更晚一些，但好歹赶上了超市营业时间。我按照计划买了个咖喱面包当明天的晚饭，从面包货架向收银台走去时，我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巨响。
这并不是病句。说它轻微，是因为声音确实不大，但说它是巨响也是事实，我曾经在比较近的距离听过这声音，像是有一团雷电在我头上炸开，要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为它颤抖才肯罢休。那是万象炉泄压发出的声音，为城市提供能源的万象炉虽然是不间断运转的，但运行一段时间就要泄压一次，泄压时，随着一声巨响，运转过程中产生的热气和烟尘废料会从万象炉顶上的排气口一次性排出，热气很快散开，烟尘则会慢慢降落，覆盖整座城市。
为了不影响人们白天的出行，万象炉一般都在夜里泄压，但今天实在是早了一点。得快点回家去，不然等第一批新鲜的烟尘落下来就有得受了，我可不想为一个咖喱面包搭上一套衣服。超市里，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客人都紧张了起来，与柜台后面的两个收银员形成鲜明对比，年轻的男性收银员看起来是刚来这里打工的学生，知道自己将不得不冒着从天而降的烟尘回家，已经是面如死灰，而他身边那个中年女性——我认识她，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一切，虽不至于像年轻店员那么痛苦，但脸上也写满了烦躁。我结了账正准备离开，却在书本区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很不理解在超市里设置书本区的行为。在2096年的今天，纸质媒体已经几乎销声匿迹，一个放了书本报刊还经常上新的架子出现在超市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如果是博物馆那就另当别论了。
此时站在超市书本区前，口罩拉到下巴上，捧着一本杂志正看得入神的是我的同事老黄，也是为数不多我在公司里认识的人之一，因为他的工位就在我旁边。当然，认识并不代表我和他很熟，跟其他认识的同事一样，我和老黄也只是互道“早”、“吃了吗”、“再见”的关系，只是在这之上，我们还有一点“过往”。
如果只是碰到认识的同事，我倒也不会特地停下来，而是巴不得快点离开，省得四目相对时不得不和他打招呼。但此时比起老黄本人，更吸引我的是他正在看的杂志。那本杂志的封面正好对着我，是《太空怪谈》杂志，黑色的底色上有一个橙红色的巨大圆形，旁边还有几行白色的字，其中最大的一行字提示了我这橙红色的巨大圆形是什么。
《疑似发现古老文明遗迹，火星上真有生命？》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老黄从杂志上抬起头来，向我这里看了过来，认出是我后，他略显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接着嘴角拂过一丝微笑。他也看了眼杂志封面，然后问我：
“你说，火星上到底有没有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