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清楚老黄的年龄,但他应该只比我年长两三岁,“老黄”这个称呼是当年他自己主动要求的,我客气了几次之后还是照着这么叫了。虽然工位靠在一起,但我对他却不是很了解。老黄在公司的人缘不怎么样,这倒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亏心事,而是因为除了迫不得已的公务,同事互相之间基本没有交流,大家只是为了机器能够运转而被组装在一起的零件,并不需要多余的社交,在这样的背景下,性格外向又爱说话的老黄就显得不太合群。我曾几次看到他热情地向别人打招呼,而没有感情的微笑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友善的回应。当然,老黄的尴尬处境并不完全是大家的问题,老黄不仅爱说话,还总有一些令人费解的跳脱的发言,反而更加令人不敢靠近。
不过,在大约一年半之前,确切地说是一年零七个半月前,当时我在工作上犯了个不小的错误,我能记得这么清楚,也是因为那件事给我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具体错误的前因就不说了,总之后果非常之严重,我已经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但这时,只在项目刚开始时有所参与的老黄突然站了出来,说这事他也有一部分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如果他当时没有出错,到我这一步也不会有出现纰漏的可能。最终领导好像是被老黄说动了,将原本应该由我一人承担的责任分了一部分给老黄,我也因此避免了被解雇的命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我后来又检查了一遍,至少在老黄负责的那一步是没有出错了,或许在那异于常人的脑回路作用下,他确实认为自己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总之因为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对老黄有所亏欠,有时候和他迎面相遇,我也想跟他打个招呼表达善意,但每次一看到他那认出我时的兴奋表情,我又莫名地心虚起来,有一部分是之前受过对方的帮助因而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一部分则是出于我对社交的根深蒂固的抵触,最后也只能像过去一贯的那样假装没认出他来,快步走过去。
一年零七个半月以来,我和老黄之间都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可以的话,我现在也不想和他产生任何瓜葛,但他拿着那本杂志出现在我面前,却又不可避免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还研究这个?”我没有回答他的奇怪问题,指着杂志反问道。
老黄把杂志放回架子,口罩依然挂在下巴上。“不,只是正好路过,发现新刊到货了,就顺手拿来翻翻。你低调点,可别让店员发现我蹭书看。”
“他们根本不管。”我感到呼吸急促,也拉下了口罩,喘了几口气。超市里开着空气净化器,虽然功率不强但聊胜于无。我看了一眼老黄,又看了一眼架子上的杂志。“你是老读者吗?每期都看?”
纯黑底色,橙色圆形,白色文字。实在太像了,不,应该就是同一本,掉在案发现场的那本杂志应该就是这本《太空怪谈》,总不能有两本杂志用一模一样的封面设计吧。
“当然,每期到货了我都会来翻翻,要是内容有趣就买回家……这期没什么意思,不准备买了。”
原来还真有人在超市买杂志,书本区大概就是为他这种人保留的。我点点头,一个想法同时在我脑中渐渐膨胀。我当然知道,光凭同一本杂志就将一个人和死亡案件联系在一起很牵强,甚至有点愚蠢,更何况对方算是对我有恩,但我实在没办法打消这个想法。我记得群里那个人说的是,“早上尸体刚刚运走”,也就是说尸体是今天早上发现的,但死亡时间还不能确定是今天。今天早上老黄就坐在我旁边工作,当然不可能跑到万象集团宿舍去杀人,我自己就是最好的证人。那么昨天呢?昨天晚上我们也加了班,下班时间和今天差不多,如果老黄下班后跑到万象集团宿舍区杀了那个人……
没有任何证据就给曾经有恩于自己的人强加这种身份确实不太地道,从我的角度出发,肯定也不希望老黄做出过这种事。那么,如果我自己来调查,并且最后得出老黄无罪的结论,那自然是皆大欢喜,但要是发现老黄确实……
“怎么了?”或许是看我一直愣着不说话,老黄问道。
“没,没什么。”我回过神来,发现超市里除了两个灵魂出窍的店员,就只剩下我们了。我马上准备离开超市,但慌张中忘了戴好口罩,门一打开我就被呛得直咳嗽,赶紧把口罩拉了上来。万象炉造成的烟尘雨已经下起来了,并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越下越大。
“哎呀,这下可糟了。”老黄走到我身后,也往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接着也无奈地拉上口罩,“已经开始落灰了。”
我把手伸了出去,停了一两秒再收回来,手掌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的灰。
“果然好像雪啊……”我听到老黄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说得好像他见过真的雪一样。烟尘颗粒一声不响地飘进超市里,年长的女性店员回过神来,带着怨气发出抗议的叫喊,年轻的男性店员则还处于神游之中。我赶紧掸掉了手上的灰,关上门,快步向货架走去。
几分钟后,我和老黄各自穿着一件一次性雨衣,走在回家的路上。烟尘越落越多,路上行人很少,他们没有一次性雨衣穿,都打了个猝不及防,每个人只是低着头快步走着,身上已经落满了黑色的灰,像是穿着一身黑衣服赶去参加熟人的葬礼。
“说起来,上班时间都没怎么跟你聊过。”长久的沉默之后,还是老黄先开口了。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本来去公司就是为了上班,上完班就回家……”我原本想和老黄就此打住,回到过去那种“早,吃了吗,再见”的关系,但那本《太空怪谈》却又总是出现在我眼前。
火星上有没有生命?说实话我并不关心,我只在意发生在地球上,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比如,每天坐在我旁边工作的,曾经帮过我的同事到底是不是杀人犯?
“主要还是工作事太多,耽误了我们沟通感情。”我硬挤出一丝笑容,才想起自己正戴着口罩,就是笑得露出牙龈老黄也看不见。不过我的“善意”似乎还是传递了出去,老黄的声音也雀跃了一些。
“是啊!大家每天上班都一言不发的,一下班又都跑了,我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只能点头称是。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基本都是老黄在主导话题,我和他的关系也从“早,吃了吗,再见”变成了单方面的“啊,嗯”,我甚至开始期盼同事能给我打个电话来说点工作上的事,我好拿来当话题,毕竟我和他之间的交集仅限于工作,但或许是从天而降的烟尘屏蔽了电波,手机一直保持安静,我只能继续听老黄称赞他看过的一部诞生于整整一百年前的电视剧有多棒,以及当时有多少人误认为男女主角戏里戏外都是一对。
“拍完这部剧之后女主角就隐退了,差不多二十年都没有再拍过戏,结果复出后还在男主角的新剧里客串了,虽然演的是前妻,当时还一度引起了话题,连我都跟着激动了……”
100年前的电视剧……又是这样,之前我伸手去接落下的烟尘时也是,老黄说“果然好像雪啊”,好像他亲眼看过、接触过雪。而就我所知,目前为止地球上的最后一场雪是下在距今40多年前,第100座万象炉落成后不久,那时我还没有出生,我的父母说不定还没认识对方。从外表来看,老黄比我大不了几岁,不可能亲眼看过雪。当然,他平时也没少说这种话,我已经习惯了。
“对了,你刚刚说万象炉的烟落下来像雪,难不成你亲眼见过雪吗?”我其实并没有借此质问老黄的意思,只是单纯想找个话题,但老黄似乎被问住了,这次轮到他支支吾吾起来,我们又走了七八步他才重新开口。
“亲眼见过那当然没有,都是看的照片和视频,还有,从冰块上磨出来的冰沙不就和雪差不多吗?我也是靠自己脑补……”
“啊,是吗,原来是这样。”老黄虽然解释得不清不楚,但我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追问下去,反而因为害对方为难而产生了一丝愧疚感。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着走到分岔路口才分开,这期间烟尘雨越下越大,我们身上落满了黑色的烟尘,像是一对并排漫步的友人的影子。这段沉默的时间里,我一直感受着一股压力,不知道是来自和同事超额社交造成的精神压力,还是来自落在身上的烟尘造成的物理压力。和老黄分开后,我抖了抖身体,抖掉了不少烟尘,心里却没有舒服一点,所以我想大概和物理压力没有太大关系。
一定是上一天班太累了吧,与其花时间想这个,不如多思考一下案件。但到目前为止,我所知道的线索只有今天在万象集团员工宿舍发现了一具尸体,以及案发现场留有一本《太空怪谈》新刊这两条而已。至于老黄,只是我因为撞见他翻阅同一本杂志就在心里认定他和案件有关,甚至有可能是杀人凶手,不过还没有任何证据,这属于是先凭空猜了一个答案再拼凑解题过程的行为。要说收集新的线索,万象集团那边首先是没有任何门路,除了使用它们的产品和能源,以及生活在它们制造的烟尘中之外,我和万象集团可以说是没有一点联系,所以只能从老黄身上下手。
老黄昨晚的行踪应该是一条重要线索,也就是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毕竟按照我的推测,尸体是今天早上发现的,死亡时间很有可能就是昨天晚上,老黄在加班结束后去万象集团宿舍杀了人。
就先以此为线索调查一下吧,明天鼓起勇气主动找老黄搭话,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虽然拟定了这样的计划,但我同时也在担心,今天和老黄分开前的气氛有些微妙,明天的聊天会不会因此受阻。
事实证明,我的顾虑是多余的。第二天一早,伴随着开工没多久的空气净化器那颇有活力的轰鸣声,我刚把背包挂在椅背上,老黄就主动过来跟我打了招呼。
“早上好,哎呀,昨天晚上聊得真开心,要不然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吧?”
老黄的态度有些超乎我的想象,似乎昨晚从未有过什么尴尬的沉默,我们是在欢声笑语中挥手告别的。更令人煎熬的是,这样热情的寒暄在我们公司是比带薪休假还要稀罕的事物,再加上我的寒暄对象是那个不合群的老黄,周围的同事纷纷疑惑地看向我们这里,仿佛我这块零件出了故障。我再次挤出笑容,没有直接答应他,只是点了点头,后背上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被扎进了一根针。
“是……是啊。”我磕磕绊绊地说,“不过我今天活很多,可能要占用午休时间,晚上加班前的晚饭倒是可以一起吃。”我的包里还放着昨天在超市里买的咖喱面包。
但我又一次失算了,今晚破天荒地没有安排加班,明天还是休息日,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竟令我有一些热泪盈眶。感动之余,我心中还有一丝无奈。我昨晚去超市就是为了买咖喱面包留着今天加班吃,因此才撞见老黄,发现了他和那起命案的“关联”,再一步步发展到现在的态势,结果到头来又不用加班了。
这就是命运的捉弄吧。我看着已经收拾完毕等我下班的老黄,忍不住苦笑起来。这次我还没有戴口罩,他一定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