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者:拧发条鸟XD 更新时间:2026/8/31 16:00:01 字数:6087

第二天上班时,我把《淡然挖掘宇宙的风车》还给了老黄。昨天从暗星咖啡店回家后,不知为什么,我把这本书翻出来连夜一口气读完了,是挺有意思的,后面也确实出现了“堂吉诃德”号追杀“风车”号的情节,不过我还是不理解老黄为什么会觉得这里格外有趣就是了。

“你看完了?”老黄有些出乎意料。

我点点头,揉了下挂着黑眼圈的双眼,打了个哈欠。

“怎么样?”

我又点了点头,表示对小说内容的肯定。刚开始做出改变总会有些艰难,不过我努力地继续延续了和老黄的对话,尽量接着直接了当地说:

“书里夹了张你的照片。”

老黄很是困惑的样子,翻开书看到夹在里面的照片后,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我一直偷偷注视着老黄的表情,试图从中解读出什么,但他自始至终都只是紧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还有字呢。”我补充道。

老黄又吃了一惊,他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翻过照片,看到照片背面的字后他也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啊?jqOSLk……什么什么的。”我差点随口又把那两串字符背了出来。

我轻易地从老黄游移不定的双眼中看出了慌张和慌张之后的快速思考,他时而若有所思,时而恍然大悟,但我现在对他身边的那些谜团已经没有了执念,也就没有步步紧逼。过了会儿,老黄似乎找到了他认为最合适的正确答案,才开口说道:“你看错了。”

“啊?”我原以为老黄会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回答,还高高在上地准备放他一码,却没想到会等来这个答案,我再也淡定不下去,凑过去用手指着照片背面的两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这不是jqOSLk,63gT5QBd……”

“不是。”老黄打断了我,“是j9O5Lk和b3gT5Q8dO2yF,这是我小时候用的游戏账号的用户名和密码,可能当时随手记在这张照片背面,后来又夹在这本书里了,没想到会被你发现。还有,照片上的不是我,是我爷爷和他朋友,跟我长得很像吧?”

我把照片抢了回来,不过并没有看老黄爷爷和他的朋友,而是把照片贴到眼前,仔细看背后的字。由于时代久远,字迹有些模糊,硬要说是“j9O5Lk”和“b3gT5Q8dO2yF”也不是不行,但在我看来这写的确实应该是“jqOSLk”和“63gT5QBd02yF”。我看看照片又看看老黄,或许他已经尽力隐藏,但他的脸上仍然掠过一丝紧张。

“好吧,应该是我看错了。”我不再争辩,把照片递了回去。

老黄反倒有些惊讶,他接过照片,也仔细看了看背面的两行字,我过于爽快的态度像是把他也给骗了,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这两行字到底写的是什么。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老黄把照片夹回书里,问道。

我面露苦笑。“我最近接触了太多巧合,已经麻木了。”

老黄当然不可能懂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他只是点点头,就把那本书收回自己包里。

“所以,你昨天请假在家就是为了看这本书吗?”

“算是吧。怎么,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就是平平常常地上了一天班。”老黄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看来我轻易接受他关于那两串字符的说辞也并没有让他放松多少。

“对了,你听说了吗?你喜欢的《太空怪谈》杂志要停刊了,上次你在超市里看的那本就是最后一期。”

老黄像是听到什么新鲜事物一样,先是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做出一个忠实读者应有的反应。

“啊?真的吗?我完全不知道,最近真的太忙了。也是挺遗憾的,最后一期的质量不怎么样……”

我原本还想再跟老黄聊聊约翰的事,不过余光已经瞟到了板着脸慢慢踱过来的领导,只好作罢。不过开始工作前,我还是问了老黄最后一个问题。

“那两行字,真是你的游戏账号和密码吗?”

面对这个问题,老黄又回到了他之前和我交流时的状态,嘴角泛起一丝神秘的微笑。

“不然呢?总不能是什么加过密的火星文吧。”

“如果是的话,会写什么呢?”我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嗯……我想想……”老黄真的做出一副在思考的样子,“那可能是,‘老东西,别忘了还欠我十块钱’吧。”

“什么东西啊。”我笑了。

又是几天后的早上,我接到约翰打来的电话,说文章已经写好了,就发在他的个人网站上,让我赶紧去看,结尾还有重大通知。

“我哪知道你的个人网站?”我对约翰的文章实在不抱期待,只能苦笑着反问。总不能又借用他的电脑吧。

“等会儿发给你!”约翰好像有什么要紧事似的,丢下一句话就挂了,不过他的文章链接倒是很快就发了过来。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刚刚结束了和约翰的最后一次交谈,马上就点开链接拜读他的大作。由于《太空怪谈》杂志已经彻底停刊,这次他也没有了顾虑,不再用“某公司”代指,而是直接写出了前金主万象集团的名字。不过内容上依然没让我失望,基本就是将我告诉他的情报复述了一遍,又添油加醋地写了一些个人臆想,比如万象集团将开始挑选火星移民人选,什么样的人能获得优先移民资格之类的,明里暗里地骂万象集团在火星移民上偏向于自己关系密切的群体,上次见面时他那关于火星人已经移民其他星球的有趣猜想却一点没提。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他信守了诺言,没有把我也写进文章里,只提到了他在万象集团内部有一个“情报源”。

至于结尾的“重大通知”,是约翰预告自己将于今天中午十二点在UME直播平台进行一场直播,聊聊这次的万象集团火星移民事件。

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约翰几句,写写文章就差不多了,还搞什么直播,真是生怕万象集团不来找麻烦。

因为担心约翰在直播时随口说出什么关于我的事,中午十二点,我还是躲在公司厕所里准时进入了约翰的直播间。画面中的约翰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外套,戴着帽子,连口罩也是黑色,像是有意打扮得充满神秘感。

经过几分钟的调试后,直播正式开始,约翰先是向观众做了自我介绍,或许是因为第一次上镜,他还有些紧张,说起话来也不像前两次和我在暗星咖啡店里时那样流利,时不时结巴两声。

“呃……我现在就在万象集团的宿舍前。相信大家知道了,几……前几天这里发现了一具尸,尸体。呃,一位万象集团员工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宿舍里。警方也已经发了公告,死者是……过,过劳导致的猝死。这起案件只是一个令人痛心的意外,不过我今天想围绕这个……呃,真正的犯人……不对,是导致这起悲剧的真正幕后黑手,也就是万象集团,还有他们的那个可能影响全人类命运的大计划,谈谈我自己的看法……”

约翰的直播表现实在太过惨淡,连我都不禁尴尬了起来。不过我确实没想到约翰会选择在万象集团宿舍前进行直播,还特地提到了自己发小过劳死的事件,或许这就是他告慰朋友在天之灵的一种方式。

十几分后,这仅存的淡淡感动也被无趣的直播内容冲淡了,约翰似乎完全没有为这场直播做任何准备,哪怕直接照着他那篇文章读一遍也会比现在这种紧张到说起话来磕磕绊绊颠三倒四的模样好很多。另外,或许是在提防着宿舍门口的保安,约翰的两眼开始不经意地四处张望,这又使他那原本就很糟糕的直播效果进一步恶化。

我打了个哈欠。虽然直播效果一言难尽,但在这将近20分钟的时间里,直播间人数最多时竟然超过了一千人,其中应该有不少《太空怪谈》杂志的铁杆读者,不过约翰上午发布的那篇文章确实也为他赢得了不少关注。虽然心中仍有顾虑,但我实在撑不住了,午休时间所剩无几,下午还得工作,我准备回去眯一会儿,等下午再给约翰发个消息,夸夸他的直播,这事就算完了。

就在我准备关掉直播的时候,约翰一直飘忽不定的视线终于锁定到他的左前方,接着双眼因为惊恐而瞪得滚圆。

“等……等一下……”约翰说起话来还是有些结巴,但已经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恐惧。他朝自己的左前方伸出双手,像是要阻止镜头外的什么人。

话音刚落,那个人已经走进了镜头中,从背后看体型是个男人,从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半身是一条黑色西裤,这身打扮加上那头乱蓬蓬的头发,像是连续加班一星期后直接从工位上赶到这里来的。

约翰惊恐的来源是这人手上那把明晃晃的刀子。

“喂,等一下……你,你是什么人?你是……”等约翰准备转身逃走时已经晚了,那人快步冲上去,把刀子捅进了约翰的胸口。

“你竟敢!你竟敢盗我的账号……”

那人一边低吼着,一边把刀子拔出来又再捅进约翰的身体。

“这样……这样……我们还怎么回家!”

再之后,他已经说不出常人能听得懂的语言,而是发出一些叽里咕噜的呓语。

由于一边捅人一边叫喊,那人的呼吸也变得急促,最后他像是力竭了,把刀拔出来后再也没有力气再把它捅进约翰的身体。

约翰穿着一身黑衣服,所以从他身上并不能看出血的颜色,反倒是凶手的双手和白色衬衫被染得通红。约翰再也说不出话来,看了一眼镜头,接着两腿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凶手的身体还在剧烈地起伏,我听到了金属物体落地的声音,可能是凶手松手后作为凶器的刀子掉在了地上。凶手缓缓地转过身来,尽管我已经从他刚刚低吼的内容中猜到了他的身份,但当他的脸出现在镜头中时我还是被吓得屏住了呼吸。

毫无疑问,那就是老黄的朋友,在地下酒吧里唯一没有起身和他握手的人,是90多年前和他在未毁的双子塔前合影的人,是我用识图软件识别出的万象集团高管,也是那个内部论坛账号的真正主人,是参会者口中的那个“老马”。只是现在的老马已经没有了照片上的那副精英派头,也没有了地下酒吧里那副游刃有余的态度,现在的他头发凌乱,胡子拉渣,只是一个饱受精神折磨的中年人。

“我是什么人……”镜头里的老马开始用喊哑了的声音说话,“我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他一边念叨着约翰死前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一边走到正对着镜头的位置。我这才意识到,他在满是烟尘的室外也没有戴口罩,还能不停大口呼吸。老马突然笑了,他伸出沾满了血的右手,放到自己左脸颊的位置,手指深深地插进皮肤里,随着右手的移动,一层皮一样的东西就快要从他的脸上被扯下来。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掠过,直播几乎同时被掐断,黑色的屏幕上除了出现“主播已下线”几个字外,还倒影出我僵硬的脸。

我看到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到了,那声音响起后从老马的脸马上爆裂开来,那层皮下的真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露就被摧毁,蓝色液体随即四溅,和他身上的红色人血形成了鲜明对比。

现在是午休时间,周围只有空气净化器的轻微轰鸣声。我突然感到一股剧烈的恶心,不光是因为刚刚看到的冲击性画面,更是因为这背后的前因后果。还好我正躲在公司厕所里,我翻身跪在地上,掀起马桶盖子拼命地呕吐起来,先把刚吃掉没多久的午饭全部吐了出来,接着是上午吃的零食,然后是没消化完的早饭……我不停地呕吐着,几乎要把自己呕得翻转过来。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吗?

此刻,我只想把自己的脑子也吐出来,好让自己不用再思考这个问题。

我一直在厕所呆到午休结束才扶着墙回到工位。老黄已经不在了,他的包也不在,桌子还乱糟糟的,椅子歪在一边。我硬撑着问了领导,他说午休时老黄突然身体不适,请了半天病假说要回家休养。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这样,动不动就请假,工作还做不做了……”领导不满地小声嘟囔着。他口中的那“一个”毫无疑问就是不久前请了一整天假的我了。

我也不理睬他,魂不守舍地回到工位坐下,开始下午的工作。说是工作,但我几乎一直在想老黄和约翰的事。我尝试再点开约翰的那篇文章,但每次都显示连接失败,连带着他的个人网站都被关闭了。我又搜索起约翰的直播间,同样没有结果,也找不到任何关于那场直播的评论。直播从约翰的蹩脚脱口秀转为杀戮时,直播间里还剩几百人,随着直播画面变得血腥刺激,观众人数应该会变多,这些人都去哪了?是被捂住了嘴,还是像那篇文章一样消失了?下一个会是我吗?又或者是我看错了,直播间里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我又尝试搜索了《太空怪谈》杂志以及和万象集团宿舍那起案件的相关报道,能找到的只有警方公告,至于《太空怪谈》杂志,不光是刊登了约翰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期,与这杂志相关的一切都已经消失,它的存在像是已经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这一切也许就发生在直播断开后到现在的短短几十分钟内。

我总算是熬到了下班,找借口逃掉了今天的加班(当然免不了被领导一顿痛骂),收拾完东西就冲出了公司。

我想找老黄,但又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家吗?我大概记得位置,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回家。那家酒吧?如果我是他,我现在应该会想要独处,那家酒吧的老板是他的朋友,他不会去那里。想到那家酒吧,我感到不寒而栗。我也思考过直播的最后是谁用那一声“巨响”杀死了老马,眼前出现的都是那天晚上在地下酒吧的下沉式空间里看到的人,与“巨响”同时擦亮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们的脸,但和那晚烛光照亮的不同,他们的脸上并没有长着地球人的面孔。

当然,老黄不在他们之中,不然我现在也不会主动找他。

虽然已经做了几年同事,但我对老黄的还是了解太少了,甚至想不出第三个他可能会去的地方。我在夜晚的街道上到处瞎逛,脑中闪过一个个和老黄有关的片段。最后,虽然没有任何理由,我还是准备到和老黄偶遇的那家超市碰碰运气。

他也不在那里,我又在书本区绕了一圈,几天前我在这里买走了最后一本《太空怪谈》杂志。

我走出超市,放空大脑。排除了一切可能性后,我还是走向了那个地方,但我不敢完全走近,我怕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在,正等着别有用心的人来自投罗网,只敢站在远处眺望万象集团的宿舍楼。今天中午约翰就是在那里直播的,后来的那起,或者说那两起杀人案也发生在那里。但现在,宿舍楼周边一切照旧,没有任何惨案过后的异状,警察也没有来拉警戒线。地上或许还会残留一点红色或蓝色的痕迹,但我不敢走过去去确认。

这附近的一切都太过平常,我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中午是不是真的发生了那样的惨剧?约翰是不是真的在那里做过直播?约翰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我拿出手机,犹豫一下后拨通了约翰的号码,短暂的“嘟嘟”声后就是空号的提示音,没有感情的女声念完两遍预设台词之后又切换回了“嘟嘟”声。我把电话挂断后,耳边那有规律的节奏却没有停止,只是变得清脆又冰冷。

我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老黄就在那不远处的地方走着,他的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忽浅忽深。

不知道在这里遇见他是不是纯属偶然。我小跑了几步,接着叫住了他。老黄没有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愣了一下。

“今晚没加班?”他问。

“我身体还是不太舒服,晚上没加班。”

“你这样可不行啊,动不动就请假,领导会不高兴的。”

“你不是也请假了?还说身体不舒服,结果这个点了还在外面逛。”

老黄不再说话,而是抬起头看向天空,似乎那厚厚的烟尘后面有什么他渴望已久的东西。

“老黄,”我下意识地问道,“我们加完班在超市遇上那天的前一天晚上,你到底在什么地方?我之前问过你,当时你说在家里看书来着……但是,你其实不是在家里看书吧?”

老黄叹了口气,拉下口罩,像是有意要向我展示他那无奈的笑。

“如果,我是说如果,”老黄看着我说,“你有一个老朋友,你们已经做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朋友。有一天他突然死了,而你们的最后一次谈话却是争吵,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几百年”、“上千年”这种时间跨度对于地球人来说太久了,而且,我确实也没什么朋友。

这时,原处又传来万象炉泄压的声响,再过不就又要下起一场烟尘雨了。

“我喜欢这个星球。”老黄突然说。

“我们一般说,‘我喜欢这个世界’。”我说。

又是一声,又是一声。像是在纪念什么特殊日子的礼炮一样,这附近的万象炉接二连三地泄起压来。

“我喜欢这个星球。”老黄坚持了他的说法。

“现在才喜欢吗?”我苦笑着问,但我不能拉下口罩把我的笑展示给老黄。

“从很久之前就喜欢了。”

说完,老黄又抬起了头,看着布满烟尘,而且将布满更多烟尘的天空。

我仿佛看到了我自己和公司里、大街上、这个世界中的许多其他人,许多我原以为和老黄不一样的人。

这就是孤独。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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