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体现诚意，我特地早到了半个小时，但也只比自称会晚点到的约翰早了15分钟。
“我一直很守时的，这是做记者的准则，上次确实是没办法。”约翰情绪好像不是很高，还是上次那身行头，只是没有带那台照相机，板着脸在我面前坐下，喝了口我已经为他点好的咖啡，可能还在为前天被放鸽子的事而生气。这当然不是他小心眼，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燃灯节的晚上正和家人其乐融融地团圆，突然被一通电话叫了出去，对方声称有情报分享，我兴冲冲地花了两个小时赶到目的地，早该到达的对方却不见踪影，等到半夜也没等来人，联系也联系不上，碰到这种事，我一定早已彻底拉黑了对方。如果不是真的很想要我手中的情报，约翰恐怕也不会再搭理我。我想，或许他作为记者的业务水平有所欠缺，但那份职业操守却不容置疑。
我还是决定暂时不提警方公告的事，而是先满足约翰的需求，把我手中的情报分享给他。约翰原本打算录下我们交谈的全部内容，但被我严词拒绝，他也同意了，从挎包里翻出纸笔准备做记录，纸和笔好像就是我前天在编辑部桌上看到的那些。我当然也不是傻傻地把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只是按照我昨天昏睡过去前在脑中拼凑出的结果，把万象集团的“异星人”计划以及随着火星调查获得进展而爆发的派系斗争说了出来，隐瞒了那四个参会者的存在和我对他们立场的猜测。
虽然有所隐瞒，但我分享出来的情报已经够约翰愣好一阵子了。他小口喝着咖啡，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笔迹，仿佛能从那团鬼画符中找出一个火星来，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异星人计划……星际人道主义者……万象炉……环境恶化……星际移民……”
我没有打断他，而是看着他像我当时那样一点点消化这些似乎不应该出现在现实世界中的词汇。半晌过后，约翰终于抬起头看着我，杯中的咖啡也被他一点点喝了一大半下去。
“情报源……可以跟我共享一下吗？”
我摇摇头，那个账号估计是再也登录不上去了，我就是想跟他共享也不可能。
约翰并不意外，向后倒在沙发的靠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换别人的话，肯定会觉得你在胡编乱造。”
“确实。”我说。如果不是亲自在万象集团内部论坛里听到几个高层讨论这件事，我肯定也不会相信。“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我当然相信，做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接受度要高，一些看起来不现实甚至有些愚蠢的事情背后都有可能隐藏着读者会关注的焦点。”
“那你是准备把我告诉你的这些都写进最后一篇文章里了？”
约翰苦笑一下，又喝了一口咖啡。
“最后一期也没了，昨天突然接到通知，上头要求《太空怪谈》编辑部就地解散，其他同事也没什么东西放在编辑部，都没来露个脸，就我收拾东西一直搞到半夜，累得不轻。大概又是万象集团搞的鬼吧。不过我实在搞不懂，就剩最后一期了，何必逼这么紧呢。”
怪不得今天约翰没带他那台笨重的照相机，原来编辑部已经解散，他也就用不了那台照相机了。
我心里一惊，万象集团果然采取行动了，他们甚至已经锁定了《太空怪谈》编辑部，我没有在自己的电脑上尝试登录实在是太明智了。虽然心里已经慌得不行，但我还是故作镇定开起了玩笑。
“说不定是预感到你那最后一篇文章里要写什么了呢……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约翰坚定地说：“写我肯定会写的，总不能浪费你的情报。就算没有了《太空怪谈》杂志，我也可以写，回头发布到网上去，说不定可以传播得更广呢。”
“可别把我供出来。”虽然听着像是半开玩笑，但我一直都很在意这点，在约翰以他的记者生涯郑重发誓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人类竟然在准备离开地球，搬到火星去……怪不得万象集团要把这事藏着掖着呢，研究星际移民虽然是有利于全人类的事，但地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以说是他们一手造成的吧？就是他们开发什么新型能源，还搞出了那么多万象炉，把地球搞得一团糟住不了人，才不得不研究星际移民的。如果他们做的是什么纯粹的大好事，早就从早到晚不停广播了，巴不得让全人类看到万象集团的牌子都要大喊三声救世主万岁呢……对了，还没问你，你站在哪一边？”
约翰突然的提问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什么？”
“就是万象集团内部的那两派，你是支持马上飞向火星搞勘探，还是做一个星际人道主义者呢？”
我摇摇头，如实答道：“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就算真的有星际移民的那一天，那时我肯定也已经不在了。”
“话是这么说，”约翰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似乎已经开始神游太空，“但我应该会支持马上飞向火星的。”
“你不管火星人的死活了吗？”我调侃道，“还是说，你不相信存在火星生命？”
“我相信存在火星生命，”约翰突然正经起来，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觉得他们不在火星上。”
“什么意思？”
“你想，现在万象集团只是在火星上发现了文明遗迹，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生命存在吧？我觉得，智慧生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放弃这么大规模的居住地，既然现在只有遗迹留下，那么曾经住在这里的智慧生命只可能是不在了。从我的角度来说，肯定是不希望任何种族灭绝，所以我想，这些火星生命可能也移民了。”
“移民？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吗？”
“对啊，又不是只有地球人能移民。”
“那他们可能移民到哪里去了呢？总不会是……”剩下的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我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睁大眼睛瞪着约翰。
约翰耸了耸肩。“谁知道呢，”随即，笑容由出现在他脸上，“喂喂，你可别当真啊，我只是说着玩玩的，我可不是什么科学家，就是一个记者。”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这段时间一直盘绕在我脑中的与老黄相关的那些困惑却被约翰的这个想法点燃。
在烟尘中不戴口罩？火星人或许不受烟尘影响。
好像活了一百多岁？火星人可能非常长寿。
燃灯节晚上的诡异酒吧聚会？家人团聚的节日，火星人同胞们聚在一起也很正常。
我猛地想起了酒吧墙上的那副画。燃灯节的晚上，昏暗的地下室酒吧里，人到齐后老板点燃了矮桌蜡烛，摇晃的烛光照亮了画上的火星，下沉式空间里的每张桌子上也都点着蜡烛，桌边坐着互相认识的男男女女，他们定期聚在这里，像是互相认识……
慢慢地，出现在我眼前的老黄的面孔开始扭曲了。
还有那个老马，如果他也是火星人，那么他混进万象集团高层，还非常激进地推动火星登陆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想到这里，我后背发凉，冷汗直冒。
“喂喂，你怎么了。”约翰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打断了我的臆想。“你好像不太对劲，是加班加傻了吧。开个玩笑，谢谢你的情报，我得回去准备稿子了，发出来后第一个通知你。”说完，约翰起身就要走。我想起今天找他来的主要任务还没完成，赶紧又把他拉了回来。
“那个……我看到警方的公告了，就是关于你那个……发小。”我想了想还是没用“线人”这个词。
听到我提起这件事，约翰脸上满满的笑意瞬间凝滞，想必他非常不想提起这件事，但我现在不能不提。
“我看警方说，是过劳导致的猝死……”
约翰用手撑着下巴，半天才用鼻子出了口气，好像一直在做心理建设。
“应该就是这样吧，过劳死的……”
“什么？”我皱起眉头，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你不是说，他可能是触碰到万象集团的秘密才被灭口的吗？”
“你小声点，被人听到了怎么办。”约翰竖起食指放在嘴上，“那个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上次跟你在这里碰过面后，警察曾经来找我问过话，毕竟我和他是发小嘛，总会轮到我的。主要就是问问他平时的精神状态和人际关系什么的，没什么特殊的地方，我也顺便问了一下调查进度，警察说详细的不能透露，但已经基本排除了刑事案件的可能，八成是过劳导致的猝死。警察调查了那家伙去世前的工作记录，发现他已经连续高强度工作了半个多月。我想他确实是那种工作起来就不要命的性格，灭口什么的，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真的是这样吗？我惊讶地看着约翰，已经在脑补他是不是也受到了来自警方的压力而不得不接受过劳猝死的说法，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被迫的无奈表情。我突然想到，前天晚上偷听那几个万象集团高层开会时，男性B曾提到过，发现火星遗迹这件事在公司内部已经是人尽皆知了，这个情报的外泄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灭顶之灾，应该犯不上为此杀人灭口。
“而且……”他接着说，“我已经看过他的尸体了，身上确实没有外伤。要说下毒的话……他猝死当晚的晚饭是和我在店里吃的，我们吃的是一个盘子里的菜，接着我还把顺路他送到宿舍楼下，他当时还说今晚也要通宵干活……哎，说到这里又伤感了。总之，他的死应该就是意外，但毕竟是过劳猝死，万象集团必须要为这件事负责，我也正打算用我的方式让他们付出代价……”
约翰的话爬进我的左耳，绕过大脑迷宫后又自觉地从右耳溜出来。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我的大脑一片混乱，两眼像是在寻找入侵者的两个探照灯一样，在面前的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扫视。最后，我盯上了约翰那孤零零的挎包，也想到了什么。
“约翰，你上次说，现在的照相机都会装一个叫除霾滤镜的东西是吧？在室外摄影时可以消除烟尘的影响。”
“没错。”约翰点点头，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反常，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如果在室内，或是一个没有烟尘的环境里用除霾滤镜拍摄，会是什么效果？”
“会很模糊。”约翰立刻答道，“因为这种摄影器材刚开始普及，需要经常在室内室外进进出出的人经常会犯这种错，导致拍出来的照片特别模糊。”
“那你看看这个。”我掏出手机，翻出保存的那张案发现场的模糊照片递给约翰，他只看一眼就笑了。
“原来是这张照片啊，它可有来头了，在我们这些关心这起案子的人中间可是人手一份。”约翰说，“这是案发后赶到现场的警察拍下，拍照的那位大概也是刚接触除霾滤镜，在室内拍摄的时候忘了把它取下来，结果就拍了这么张没用的模糊照片，本来是要删掉的，后来不知怎么的流传了出来，没想到你也有。”
果然和除霾滤镜有关。
“那你能帮我把这张照片上的除霾滤镜消除掉吗？实不相瞒，我也是看到了这张照片才对那起案子感兴趣的，现在虽然结案了，但可以的话我还是想看看清楚的照片。”
约翰笑了。“搞那么麻烦干什么，我这有现成的清晰照片。”说完，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打开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这是和你那张模糊的照片一起拍的，可能就是先拍了那张模糊的照片，负责拍照的警察才意识到忘了把除霾滤镜取下来，接着就拍了这张清楚的。至于我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嘛，我毕竟也是个记者……”
约翰后面说的话我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张照片吸引，确切地说，是被那个我以为是《太空怪谈》杂志的书吸引。
虽然封面同样也是以黑色为底，也有一个橙红色的巨大圆形，但那并不是什么宇宙空间和火星，只是单纯的几何图形。那根本就不是刊登了约翰那篇文章的《太空怪谈》杂志。
“利……《利贝尔通讯》？”我小声把那本书的标题读了出来。
“哦，那也是本杂志来着，时政类的。虽然不是一个赛道……”约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那个发小是《利贝尔通讯》的忠实读者，还总劝我跳槽去他们那呢。这下《太空怪谈》没了，我也得为自己的将来做准备，正打算忙完了手头的事就去给他们投份简历，希望他们能收留我……”
我又一次浑身无力，瘫坐在沙发上，但和早上看到警方通报时不同，此时此刻，除了震惊，我脑中还多了一分茫然。
我这几天究竟在忙什么？我反复问着自己。我先是无意中看到了这张命案现场的模糊照片，被照片上一本杂志的封面吸引了注意，当天晚上下班后又在超市里碰巧偶遇了正在看同一本杂志的同事老黄，从而怀疑老黄可能和那起命案有关。随着与老黄的接触和调查，我发现他身上确实存在着不少秘密，机缘巧合之下我从他那里得到了登录万象集团内部论坛的账号和密码，进而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综合各种线索，我甚至已经对老黄和他那些朋友的身份有了一个初步猜想，而我一开始的目的无非是想知道自己的同事是不是和命案有关。现在不仅命案被确定为意外猝死，连一开始的杂志封面都是我看错了。
我原本只是想为流水线一般的生活添加一点刺激，但结果却是我在那闭环中越陷越深， 亲手将一潭死水搅成一个毫无意义的漩涡。真是可笑，我甚至想过老黄是杀人凶手，甚至自顾自地为此感到悲伤，甚至还打算在调查完一切后为他保守秘密，这真是我有生以来干过的最没有意义的一件事。如果我在超市遇到老黄时就能爽快地和他聊聊案件和照片的事，如果我能更早地和老黄建立联系、成为朋友，从而能更清楚他的为人以至于一开始就不会怀疑到他头上，这么多愚蠢的事，这么多愚蠢的内耗就都不会发生了。
那我这几天究竟在忙什么？
我不知道。
“我真得走了，还得写稿子呢。谢谢你的情报，写完了我会通知你的，记得看啊。”约翰看了眼时间，不再管还在恍惚中的我，起身拿起挎包，快步走了出去。
大约半小时后，我也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暗星咖啡店。此时我已经对自己这几天的经历做了一个初步总结：
我把自己推进了巧合编织而成的大网，一直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