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笛葬礼那天飘着连绵的细雨，仿佛连老天都不舍她的离去。我和母亲各撑了把黑伞前往，但等到现场时，我们的肩膀依然湿了一大块。
灯光依然偏暗，但这次没有华丽的装饰来补充什么光彩了。客厅里横陈着棺木，靠近阳台的地方则摆着一座座纸花圈，上面题着各种恭献的联字，看得我忍不住移开目光。
我和母亲戴上黑纱。遗照前，有许多身着丧服的人在痛声哭泣。细看一下似乎还有几位小学的同学。估计是她的朋友吧。我心不在焉地想道。
她们大概不会记得我吧？毕竟我当时的存在感是那么稀薄，想必早已遗忘了小笛的同桌是这么一个人。
当场的人里，大概也不会有人认识我吧？毕竟在小笛那短暂的人生轨迹当中，只有短暂的几个瞬间出现过我的身影，而且还都是那么狼狈不堪，令人目不忍睹。
我和母亲上前一同烧香。母亲一来到灵堂前，就十分悲痛地哭出了声，大概是怀念起当时照顾小笛的时光吧，听得我也难以自禁，只得意识恍惚地在心里与小笛道别。
阿姨一边上来安慰母亲，一边却又止不住哭声，和母亲抱在一起哭泣。我侧过脸，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现下这个场面，最终还是这个房子的主人上来把她们劝住了。
这位是小笛的父亲。准确地说，是后来的父亲。我那是第一次目睹他的真容。
我和母亲将烧香的位置让了出来。母亲仍泣不成声，眼眶通红得像是被焚香熏到了。
我不由地把目光投向小笛的遗照。
方才烧香时没有机会看清，但这时我注意到，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小笛的笑脸。虽然温柔洋溢，但我却执着地认为远不如上次医院时所见。
一想到这里，我心底便涌出无止尽的失落感，几乎要将我吞没殆尽。
高考分数在前几天前就出来了，我最终还是落榜，仅仅有机会上一所私立大学。父母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他们还是鼓励着我，“有一所大学上也很不错啦，钱是小问题。”哥哥也洒脱地表示，“比我强多啦。”
但我知道，自己是彻彻底底地失败了。哪怕真的去了那些大学，难道我就真的能找到真正的去处吗？我十分清楚，自己要做的，或许不是达成目标，而是找到自己足以坚持下去的生活准则。
而且，小笛她也走了。多么令人无可奈何的现实。
就在我陷入低谷的时候，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唤起了我。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小笛的母亲。
“阿姨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我和阿姨进到了卧室。这里十分安静，只能隐约听到外面的一点哀乐。
“你之前过来，小笛真的很开心。”她对我郑重地鞠了一躬，像在感谢一位没齿难忘的恩人。“不仅如此，还要感谢小时候你帮助我们家的事。”
我连忙上前扶住她。“阿姨您真客气了……我什么都没做。反而是我要感谢小笛才是。”我感到诚惶诚恐。
阿姨的目光投向摆在桌上的小笛遗照，倾诉似的说着，“你知道吗？她很庆幸自己短暂的一生里能遇上你。”
一时间，所有杂音仿佛都被冻住了，耳中只剩下小笛那短暂人生的告白在回响。我目光也不由地跟随着投向小笛的笑脸。
“我和前夫的关系很不好，而小笛她也深受其苦。哪怕我们母女俩后来搬出来，他也时不时会上门纠缠。”阿姨好似回忆起了当时的痛苦，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小笛天生就是一个命苦的孩子。她身体从小就不好，长大后更是成为了医院的常客。我能做的，也只有尽量为她提供好的环境，一天又一天地祈祷她的康复。”
应该是和她的病情相关，小时候的小笛，心情一直十分低落。在其他小孩子玩耍时，她却只能坐在床上，无助而又不甘地看着他们奔跑的身影。门外，父母的矛盾争吵声还时不时地传入耳中，那种感觉，一定十分难受吧。
“但你知道吗？在那一晚，她发生了改变。”
我一边小心猜测会不会是联想到的那个，一边继续听着阿姨讲述着。
“她说，那个晚上是你拯救了她。勇敢地带她奔跑，温柔地为她穿鞋，最后还机智地送她回家。尤其是看到你决定参加本不擅长的运动会，心里就会不禁想支持下去——因为好像可以从中汲取力量。她是这么说的。”阿姨欣慰地笑了下。
汲取力量。
“之后我们搬离那边，她进入了一个优渥的环境，但我还是注意到，只有当提到你的事情时，她才会露出真正的笑容，我那时就想，这孩子肯定是喜欢上你了吧。”
喜欢……我感到自己的认知正开始失真。
“我不愿她在学习上面继续用功，有什么想做的事，尽管去做就好了，毕竟她的时间过一天少一天，哪怕学业上真的有什么成就，又有什么意义呢？但她却微笑着让我不要担心，就好像只要听到你的消息，无论是好是坏，她都能忘记病痛、忘记注定没有未来的未来似的。”阿姨痛苦地倾诉着。
我的消息，无非就是些没有所为、处处充满失败的事迹罢了，是任何人都不想拥有的人生才对，但在小笛听来却并非如此吗？那些悉数传入她耳中的事，真的足以让她平静地面对痛苦的生活吗？
在想到有关我的记忆时，她是否会回想起小学的那场闹剧呢？在走廊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是否也和我一样难以保持平静呢？在我们抵额相对、呈现在她眼中的诸多未来里，她真的始终能容忍下几乎处处犯错的我吗？
“小笛她有和您说过我去医院的事吗……”
阿姨第一次露出疑惑的表情，“那孩子说了什么“未来是真的呢”这句话，我完全没搞懂。”
我泪水几欲决堤。
临走时，阿姨从抽屉里递给了我一份包装袋，说是小笛留给我的。我小心翼翼地抱入怀中，和母亲一同离开了那座或许永远不会再进去的房子。
出门的时候，我还看见有个落魄的男人躺在草丛里，嘴里好像嘟囔着什么，但全被雨声淹没了。我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像他这样，肆意地躺在潮湿的草丛上，任凭雨水淹过我所有的意识，只要这样就能忘记痛苦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