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愈小文章,包治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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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穿过研究所高窗上积着煤灰的玻璃,在青羽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浑浊的色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混合着楼下蒸汽管道偶尔泄出的白烟,让整个房间都笼在一层雾蒙蒙的薄纱里。
这里是翡翠城第一高等学院的“以太应用研究所”三号室。房间不算大,却被成排的炼金术仪器、堆满手稿的书架和几盆长势过于茂盛的藤蔓植物挤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处。青羽就坐在房间中央那张大得离谱的胡桃木桌前,浅青灰色的长发松松的散着,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全神贯注地翻动着面前一本泛黄的典籍。
说是典籍,其实更像是某个半疯的古老仪式师留下的私人笔记。纸张脆得像刚拆封的薯片,边缘还残留着可疑的暗褐色污渍。但青羽的目光却忽视了这些细节,在每一行潦草的字迹之间反复称量。
“果然……如果要模拟‘世界尽头之海’的侵蚀,谐振腔的材质不能是普通的以太合结晶,得掺入一定比例的海盐结晶。”
她自言自语,声音轻而快,像细小的雨点敲在铁皮屋顶上。右手无意识地拿起旁边一支笔,在空白处快速写下几个公式。笔尖在纸面划出沙沙的声音,成为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响动。
直到——
“又在研究那个无聊的课题吗?”
一道比青羽的声音更冷、更轻、仿佛从深海底端浮上来的嗓音,从她身后不足半米的地方响起。
青羽的笔尖顿住了。但她的肩膀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惊跳起来。因为,早在声音出现之前,她就已经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忽然被泡进一池温暖而冰冷的的、略带咸味的液体里。每一个毛孔都被一种熟悉的、柔软的压迫感包裹。像回到了“世界尽头之海”的中心。
她没有回头。
“白羽,我记得我说过,不要在我工作的时候突然出现。”
“你当然说过。”身后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愉悦的笑意,仿佛看见她皱眉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可我是‘你’啊。你觉得你能管得住自己吗?”
冰凉的手指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捏住了青羽的眼镜腿,然后不紧不慢地将那副无框眼镜摘了下来。
青羽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了一瞬。她终于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或者说,比她更接近“神明”本相的少女。
灰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像月光下凝结的霜。她的眼睛颜色极浅,近乎透明,注视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非人的、如同深海般的专注。她穿着与青羽同款的学院制服,但不知为何,穿在她身上就显得格外……不真实。仿佛下一秒就要溶解在空气里。
白羽。
她的半身。她的神性。她的……病。
“别捣乱。”青羽伸出手,试图拿回眼镜。
白羽却把眼镜举高,嘴角弯起一个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弧度。她的个子明明和青羽一样高,但做出这个动作时,却莫名有种居高临下的侵略感。
“你已经在那个课题上浪费了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滴水未进。你觉得作为‘我’,我会允许你继续这样自我毁灭下去吗?”
“我很好。这具身体已经不需要睡觉了,你知道的。”
青羽皱眉。她说的是事实。自从拿到银钥匙、被劈成两个“她”之后,她们的身体就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可以不进食,可以不睡眠,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内不吃不喝地熬过许多天。普通人会累垮,她不会。
但白羽显然不这么认为。
“需要不需要,由我决定。”白羽说着,忽然倾身向前,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青羽的额头上。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零。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青羽能清晰地看见白羽那双浅得几乎透明的眼瞳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明明是自己。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还会脸红呢?
“你又在想那些没用的东西。”白羽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宠溺的严厉,“你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青羽。以前你还会在实验室里不小心睡过去,让我抱你回宿舍。现在你连睡着的机会都不给我了。”
“……那是因为你现在睡的地方根本不是我宿舍。”
青羽忍不住反驳。白羽作为“神性的一半”,平日里并不需要以实体出现。她大部分时间都存在于世界的“背面”——那个与“世界尽头之海”接壤的、半梦半醒的空间。只有当她想要“出现”的时候,才会凝聚出这具和青羽别无二致的身体。
而最近,白羽“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高到甚至有些干扰正常教学秩序。
就在昨天,青羽在给新生上“基础仪式学”公开课的时候,白羽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了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双手托腮,用一种能让所有学生毛骨悚然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神盯着讲台上的青羽。结果整节课,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课后还有胆小的学生偷偷问导师,是不是自己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为什么总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你吓到我的学生了。”青羽试图转移话题。
“他们凭什么看你看得那么入迷?”白羽淡淡道,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酸意,“明明是人类的课,明明是只属于我的课。他们不过是一群连以太波纹都看不见的凡人,有什么资格用那种眼神注视你?”
“你到底在吃谁的醋啊……”青羽叹了口气,头痛起来。
白羽却似乎对这个反应十分满意。她松开额头,退后半步,将眼镜重新架回青羽脸上,动作轻柔得几乎不像刚才那个气势汹汹的她。
“吃我自己的醋。”白羽说,然后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使般纯净、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微笑,“因为你是我的。而我也是我的。所以,无论如何,你的视线最后都会回到我这里。”
青羽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沉默了几秒。
“白羽。”
“嗯?”
“这种话说出来,你不觉得害羞吗?”
“不会呀。”白羽眨眨眼,“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别人说这种话,是告白。我说这种话,只是陈述事实。而事实,是不会害羞的。”
然后她凑过来,在青羽的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像一片雪落在唇边。转瞬即逝,却留下令人心悸的凉意和甜味。
“而且,你喜欢听。”
青羽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她很想反驳。很想说“我才没有喜欢听”。很想说“不要随便亲自己”。很想说“你这家伙的神性是不是把羞耻心也一起净化掉了”。
但她是学术人员。她讲究逻辑和证据。
证据一:她的心跳加快了。
证据二:她的嘴角有点控制不住地想往上翘。
证据三:她刚刚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被白羽亲过的地方。
都是铁证。
“今天的研究到此为止。”白羽不由分说地合上了那本古老笔记,又挥手熄灭了桌角一个正在燃烧的炼金术加热皿,“你需要进食。或者至少,走出这间屋子,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头发都有点翘起来了。”
她说着,伸手替青羽拨开了一缕沾在脸颊上的浅青色发丝。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已经做过一千遍一万遍。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从很久以前开始,白羽就喜欢做这种事。替她整理头发,替她系扣子,替她擦掉手上的墨渍。明明是一个灵魂,却总在照顾另一个自己。
以前青羽会觉得有些奇怪。但时间久了,也渐渐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如果没有白羽在身边,好像连呼吸都不太对劲。
“走吧。”白羽朝她伸出手。
青羽看着那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白皙纤细的手,犹豫了半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心感从掌心蔓延至全身。明明是自己的手,却比任何人的手都要温暖、都要踏实。
“去哪?”
“去天台。今晚有‘以太极光’,城里应该看得到。”白羽说,拉着她往门口走,“我想和你一起看。”
青羽没有拒绝。
因为她也想看。
想看那由“世界尽头之海”的能量所折射出的、摇曳在城市上空的梦幻光带。
想和“另一个自己”一起看。
即使那极光的本质,是侵蚀这个世界的力量。即使她们终有一天,也会像这极光一样,消散于海中。
但只要现在牵着的手还没有松开,就没有什么值得恐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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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研究所大楼时,傍晚的雾气已经愈发浓重了。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违章建筑,生锈的铁皮和木板像藤蔓一样攀附着彼此,把天空切割成一道道不规则的灰色缝隙。远处工厂的烟囱仍在不知疲倦地喷吐黑烟,空气中混杂着煤灰、潮湿和某种淡淡的、来自森林深处的腐叶气味。
青羽下意识地往白羽身边靠了靠。白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穿过两条拥挤的小巷,然后攀上学院主楼东侧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旋转楼梯。铁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栏杆上缠满了暗绿色的铁线莲。越往上走,空气越清冷,城市的喧嚣也越遥远。
终于,她们来到了天台。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废弃的仪式基座,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铜制风向标。
头顶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靛蓝色。城市边缘那片无边无际的森林在暮色中像一道黑色的海浪,静默而充满危险。而在天穹的中央,一道近乎透明的、散发着银绿色光芒的光带正缓缓舒展开来。
以太极光。
它没有现实世界中的北极光那么绚烂。相反,它很淡,很轻,像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雾。但它流动的姿态却极其美丽,仿佛大海深处某种巨大生物翻动尾鳍时带起的水纹。
“好美。”青羽轻声说。
“嗯。”白羽站在她身旁,侧过头看着她,“但不如你。”
青羽已经不想再对白羽随时随地随口而出的情话做出反应了。反正结果都一样。
但她还是笑了。
“你是想说,我和这极光一样,都来自‘世界尽头之海’吗?”
“不。”白羽摇头,“我是想说,无论这片海、这个世界、还是这道极光,在我眼里,都没有你重要。”
她松开青羽的手,转过身,面对着青羽。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给那头灰白色的长发镶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她的神情认真得不像在说甜言蜜语。
“我们是一体的。所以,如果有一天,世界要被海吞没,我会先把你抱在怀里。然后,我们一起沉下去。”
青羽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共用同一个灵魂、却比自己更炽热、更偏执、更不稳定的“自己”。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个词:
“笨蛋。”
然后她主动凑上前,在白羽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短。但却是一个来自“自己”的亲吻。
白羽的瞳孔瞬间放大了。那双浅得透明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与“神性”无关的、纯粹的错愕。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又像个已经准备了几千年、就等着这一刻的信徒。
“青羽。”
“嗯。”
“我爱你。”
“我知道。我也是。”
极光在她们头顶静静流转。而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天台上,拥抱得比任何人都要紧密。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