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像一层湿冷的蛛网,从城市边缘的森林上空漫过来,将高高低低的违章建筑悉数吞没。青羽从浅眠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宿舍那张有些局促的单人床上,灰白色的发丝散落在她颈侧——白羽不知何时又凝聚出了实体,从背后紧紧环抱着她。
“醒了?”白羽的声音贴着后颈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着一点海风般的微咸。
“你昨晚不是回‘背面’了吗?”青羽声音有些哑。她确实睡了一觉。久违的睡眠像厚厚的毛毯,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再轻轻吐出来。四肢有些发软,但精神却意外的好。
“回去了。但是又回来了。”白羽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吸一口气,“因为想抱着你睡。而且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在叫我的名字。”白羽的声音里压着某种近乎得意的、软乎乎的笑意,“叫了两遍。”
青羽耳根发烫。她想反驳“这不可能”,但理智告诉她,以白羽的性格,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这家伙虽然占有欲强、神性过剩,但在关于“青羽”的事情上,从来不说假话。
“所以你就跑过来钻我的被窝?”
“是‘我们的’被窝。”白羽纠正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的床就是我的床。”
青羽已经放弃和她争辩。她试图坐起身,白羽却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像撒娇一样,把她往怀里又拽了拽。
“再睡一会儿。今天没有早课。”
“有研究例会。”
“我帮你推掉了。”
青羽的动作顿住。她艰难地扭过头,眼镜没戴,视线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见白羽那双浅色眼瞳里闪烁的、理直气壮的光。
“……你用什么身份推掉的?”
“你的家属。”白羽毫不犹豫地说,“我对系主任说,你昨晚和‘神’有约,身体欠安。”
青羽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白羽。”
“嗯?”
“你是想让我被学院开除吗?”
“那样最好。”白羽微笑道,“你就可以7乘24小时都属于我了。不过,放心,我没有真的去说。只是放了只使魔去系主任办公室门口转了一圈,呜咽了几声。他现在大概正在满学院找那只‘受了伤的小猫’呢。”
白羽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描述一件极有趣的小事。青羽听完,表情从惊愕到恼怒,最终变成了一种类似认命的平静。
她推了推还在她腰上的手:“放开。我要去研究所。有一个新的仪式需要验证,昨天被你打断了,今天不能再拖。”
这次白羽没有阻拦。她极不情愿地松开手,转而用那种让整个阶梯教室都曾寒毛直竖的眼神,注视着青羽从被窝里爬出来,走向墙边的衣柜。
“今天穿那件白的。”白羽忽然说。
青羽正要取日常那件浅灰色外套,闻言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穿白色的话,和我的发色一样。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我的人。”
青羽没有回头,只是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米白色的收腰风衣,披在肩上:“你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占有欲。”
“是。”白羽承认得大大方方,“不行吗?”
青羽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系好扣子。镜子里映出的少女眉眼精致,唇色因刚睡醒而显得格外润泽。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被窝里的潮红。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已经持有银钥匙、随时可以调用世界尽头之海能量的神明。
更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的女学生。
“我走了。”青羽说。
“带上这个。”白羽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银盒,上面刻着细密的、缓缓流动的符文,“如果遇到麻烦,打开它。”
青羽接过来,指尖抚过银盒表面,立刻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来自“世界尽头之海”的轻微脉动。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着的时候。就当作护身符吧。”白羽坐在床边,只穿着青羽的一件白色旧衬衫,灰白长发散落在肩上,像刚睡醒的、从神话里走出来的某个漂亮得不真实的存在,“里面封着我的一根头发。还有一点海盐。如果你遇到不想亲自出手的局面,就把它丢出去。”
“然后呢?”
“然后我会来。”白羽笑了笑,笑容温柔得要命,“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任何事。”
青羽把银盒收进风衣内袋,轻轻按了按,仿佛能隔着布料感受到那里面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微凉温度。
“走了。”她又说了一遍。
“路上小心。”白羽依旧坐在床上,没有动。直到青羽走到门口,才补了一句:“记得想我。”
回应她的是关门时极轻的一声“咔哒”。
白羽一个人留在渐渐亮起来的房间里,赤脚走到窗前,目送那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身影穿过晨雾、消失在一排排拥挤楼房之间。她抬起手,指尖贴住冰凉的玻璃,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形。
然后她笑了。
“今天的你,也很漂亮啊。青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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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城第一高等学院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热闹起来。穿着制服的学生三五成群,穿行于狭窄的校道之间。空气中飘着食堂方向传来的、夹杂着煤烟气的廉价面包味。路边的蒸汽灯还没完全熄灭,在雾中发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青羽穿过西侧回廊,正低头回忆着昨天那本古籍里的某个关键符文结构,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羽老师!”
一个扎着双马尾、个子不高的女生小跑过来,胸前抱着厚厚一叠试卷。是她的学生之一,炼金科二年级的莉娜。
“早上好,莉娜。”青羽放慢脚步,朝她点了点头。
“早、早上好!”莉娜看上去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脸颊红扑扑的,“那个……老师,昨天您没来开会,系主任有点不高兴。然后,呃,还有一件事……”
她犹犹豫豫地递上一封用深蓝色火漆封口的信。
“是执教会送来的。执事说,请您今天正午前务必拆阅。”
青羽接过信。信封质地厚实,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来自世界尽头之海深处的咸涩气息。她心里微微一沉。
“知道了。谢谢你。”
莉娜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又偷瞄了青羽一眼,忽然小声说:“那个……老师,您今天穿白色,很好看。”
青羽怔了一下,随即轻笑:“谢谢。是家里人选的。”
“家里……人?”莉娜愣住了。
青羽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把信收入怀中,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回廊外的雾已经散了不少,露出头顶一片灰蓝色的天空。远处那座高耸的“塔”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如一根插入云端的、细长的银针。
执教会。以六位银钥匙持有者为核心、管理着这个世界最高神秘事务的组织。
“你才是第六把钥匙,我是你的影子。”白羽曾这样说。
但“执教会”并不这么想。在他们看来,白羽和青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尽管共用灵魂,但神性浓度、可调用能量规模、对世界尽头之海的干涉能力都存在巨大差异。白羽更像一把“备用钥匙”,一个“保险”。万一青羽的人性耗尽了,白羽还能顶上来。
青羽不喜欢这种说法。但白羽对此反而显得无所谓。
“在他们眼里我是保险。但在你眼里,我是什么?”白羽曾故意逼问她。
青羽当时没有回答。但此刻,走在通往自己研究室的小路上,手不自觉地伸进风衣口袋,指尖触到那个小银盒的表面,心里却浮起一个清晰的答案。
——是另一半。
她停下脚步,望着眼前那栋爬满常青藤的、老旧却亲切的研究所小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然后推开门,走上了三楼。
研究室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桌上那本泛黄古籍依旧摊开,白羽临走前熄灭的加热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窗外传来远处工厂的汽笛声,悠长而尖锐。
青羽脱下外套挂在椅背,重新戴上眼镜,坐回书桌前。她从怀里取出那封信,用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点。火漆无声地裂开,像一朵绽放的深蓝色玫瑰。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近日森林异动,侵蚀加剧。请于朔月夜至银匙之塔议事。另,请务必携‘同伴’同席。”
青羽的眉头微微蹙起。
朔月夜。也就是五天后。
她看向窗外。天空已经彻底放亮,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但更远处,那片广袤森林与天空交界的地方,正翻涌着一层不自然的、墨绿色的薄雾。它像一道缓慢推进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朝着城市的方向漫过来。
塔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根被遗忘的定海神针。
青羽将信纸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摊开笔记本,开始计算。她要弄明白,这次异动究竟是自然周期,还是某种更糟糕的信号。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房间里只剩沙沙的写字声,和远处不祥的风声。
直到傍晚,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重新在身后出现。
冰凉的手臂从背后环上她的肩,灰白色的发丝垂落在她颊边。白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颈窝里,声音轻得如同从海底深处浮起的气泡。
“有海的味道。”白羽说。语气里透着一丝危险的、近乎兴奋的起伏,“你闻到了吗,青羽?海越来越近了。”
青羽停下笔,侧过头。两张同样精致的脸庞近在咫尺。
“我们一起去。”她说。
白羽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海面上折射出的、刹那即逝的银光。
“当然。”她蹭了蹭青羽的耳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但你得答应我,如果有什么想吞噬你,我会比它先一步,把你整个人都吞掉。”
这听上去像是句相当恐怖的情话。但青羽只是弯了弯嘴角。
“好。”
“真的?”
“真的。”青羽说,“不过在那之前,帮我先看看这个公式。我觉得有哪里不对。”
白羽轻笑着,凑到她的手稿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靠在一起,看着同一行字。像一个灵魂的两面,终于同时落在了同一张纸上。
窗外的雾又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