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村子东侧的林道前。
陈浩背着竹篓，站在贝尔娜面前。
经过奥鲁姆这几天惨无人道的体能训练，陈浩现在光是听到上课两个字，全身肌肉都会条件反射地抽上一下。
尤其是今天早上。
陈浩刚准备出门，奥鲁姆还特意找了过来，一脸认真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师父，今天虽然轮到贝尔娜负责教学，不过晚上回来以后，我们还是可以继续研究体能训练的。”
陈浩当场就有种一头撞墙上的冲动。
好在。
眼前这位新老师看起来正常多了。
贝尔娜系着一条干净的浅色围裙，麦穗般的长发自然垂在肩头。
腰间挂着小巧的药草剪、调味瓶，以及几只用于采集样本的小袋子。
怎么看。
都像是一个温柔可靠的生活系导师。
陈浩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久违的安心感。
总算来了个正常人。
“听好了，陈浩。”
贝尔娜蹲下身，轻轻拨开路边的一片草丛。
“采集并不是看见什么就往篮子里装。”
“更不是把所有植物的名字背下来，就算学会了。”
陈浩一愣。
“不用背图鉴？”
“当然要记。”
贝尔娜抬起头。
“但图鉴只会告诉你已经有人认识的东西。”
“真正重要的是，当你遇到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植物时，要怎么判断它能不能碰。”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看环境。”
“湿地、阴影、岩缝、树根附近，生长出来的植物往往有完全不同的特性。”
第二根。
“第二，看形态。”
“颜色异常鲜艳，纹路过于规整，或者表面连一点虫咬痕迹都没有的，都要提高警惕。”
第三根。
“第三，看汁液。”
“切开以后发黑、发热、冒泡，或者散发刺鼻气味的，不要直接碰。”
说到这里。
贝尔娜又抬起最后一根手指。
“第四。”
“看周围的生物。”
“如果附近的鸟兽不吃，连虫子都绕着走。”
她微微一笑。
“那就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比它们聪明。”
陈浩听着听着。
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
这才叫新手教程啊！
不是想学魔法，结果发现老师在数学方面菜得一比，最后还得先从九九乘法表教起，才能带着她优化魔力结构。
也不是想锻炼身体，最后健身教练突然跪下来喊他师父。
陈浩立刻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半截铅笔和几张纸，认真记了起来。
“环境、形态、汁液、周围生物……”
贝尔娜看了一眼。
嘴角微微扬起。
“不错。”
“记住。”
“真正优秀的采集者，不是记住一百种能够食用的植物。”
“而是在遇到第一百零一种陌生植物时，知道自己该不该伸手。”
陈浩手里的铅笔微微一顿。
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
“明白。”
接下来的半天。
两人沿着林道向前。
贝尔娜教他辨认银露草叶尖细小的白斑。
告诉他赤纹莓真正危险的不是果实，而是果梗处那圈几乎看不见的黑纹。
又从泥土里挖出一截地栗根，教他如何通过断面的颜色判断有没有腐坏。
陈浩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听。
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
不知不觉间。
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没过多久。
两人来到一棵老树旁。
贝尔娜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起药草剪。
剪下一截缠绕在树干上的浅褐色藤蔓。
断口处很快渗出淡金色汁液。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随之飘散开来。
陈浩鼻尖微微一动。
“甜的？”
“蜜根藤。”
贝尔娜将藤蔓递给他。
“汁液里带着甜味。”
“村子里偶尔会拿它煮汤，不过味道并不好。”
陈浩用手指沾了一点。
放到舌尖。
下一秒。
整张脸直接皱成了一团。
“好苦！”
甜是甜。
但那点甜味几乎完全被浓重的草腥味和苦涩压了下去。
陈浩连忙吐了吐舌头。
“这也能拿来煮汤？”
“所以很少有人喜欢。”
贝尔娜有些无奈。
“不管怎么煮，苦味都去不干净。”
陈浩闻言。
低头重新看向手里的蜜根藤。
“不管怎么煮……”
他若有所思。
“你们以前都是直接加热？”
“嗯。”
“那有没有试过不煮？”
贝尔娜愣了一下。
“不煮？”
“或者说，不要一开始就高温煮。”
陈浩再次捏了捏藤蔓。
“甜味和苦味既然能同时存在，就不一定来自同一种成分。”
“如果它们性质不同。”
“那说不定可以分开。”
贝尔娜的目光微微一动。
“怎么分？”
“先低温取汁。”
陈浩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然后用布把大一点的杂质过滤掉。”
“如果草腥味还是很重，可以再试试木炭。”
“木炭？”
“嗯。”
陈浩点了点头。
“我们那边会用类似的方法吸附一些颜色和杂味。”
“虽然我也不能保证这里一定有效。”
贝尔娜低头看向手中的藤蔓。
随后打开腰间的小包。
小锅。
干净布片。
木碗。
瓶子。
紧接着她又从里面取出一小截木炭，随手敲成了碎末。
一样接一样摆在了地上。
陈浩看傻了。
“你怎么什么都有？”
贝尔娜抬头看他。
“采集者随身携带处理工具，很奇怪吗？”
“……”
好有道理。
陈浩竟无言以对。
“那就试试。”
贝尔娜已经蹲了下来。
“你负责说。”
“我负责做。”
陈浩也跟着蹲下。
两人很快处理起了蜜根藤。
第一份。
直接加热。
没过多久。
浓郁的草腥味便从锅里飘了出来。
陈浩只尝了一口，就立刻放下了木勺。
“这个可以直接淘汰。”
贝尔娜点头。
第二份。
改用温水慢慢浸出汁液。
再用干净布片滤掉残渣。
重新尝过以后。
贝尔娜眼神微微一亮。
“苦味确实淡了一些。”
“继续。”
第三份。
在过滤后的汁液下面，又加入一层处理过的细碎木炭。
淡金色液体缓缓穿过炭层。
一滴。
一滴。
落进下方的木碗。
贝尔娜舀起一点。
送入口中。
下一秒。
她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些。
“草腥味变淡了。”
“苦味也少了很多。”
陈浩顿时笑了。
“果然有用。”
“接下来浓缩。”
贝尔娜架起小锅。
这一次。
火焰被压得很低。
淡金色汁液在锅底缓慢翻滚。
水分一点点蒸发。
香气也逐渐变得浓郁。
直到最后。
锅壁边缘开始出现一层极其细小的浅金色晶粒。
贝尔娜动作停住了。
陈浩也凑近了一点。
“结晶了。”
贝尔娜拿起银勺。
小心刮下一点。
放入口中。
细小晶体在舌尖融化。
纯粹的甜味随之扩散。
虽然其中依旧残留着极淡的苦涩，却已经和原本那股令人皱眉的味道完全不同。
贝尔娜久久没有说话。
陈浩也沾了一点尝了尝。
随即满意地点头。
“成功了。”
“虽然纯度还不怎么样。”
“不过当粗糖肯定够用了。”
“糖……”
贝尔娜低头看着锅边那层浅金色晶体。
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如果把温度再压低一些。”
“第一次浸出时，只取前半段汁液。”
“炭层也可以分成不同粗细……”
“也许还能把残留的苦味继续降低。”
贝尔娜抬起头。
陈浩也正好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又几乎同时低下头，继续研究起锅里的糖晶。
一种是她数百年来积累下来的材料知识。
一种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加工思路。
两套原本毫不相干的知识，在一口小小的石锅里第一次拼到了一起。
贝尔娜重新尝了一点糖晶。
这一次。
她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
“陈浩。”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浩想了一下。
“以后能吃甜的了？”
“不只是这个。”
她拿起一小块糖晶。
“很多植物并不是没有价值。”
“只是我们以前不知道该怎么把真正有用的部分取出来。”
“过滤。”
“吸附。”
“低温取汁。”
“浓缩。”
“如果这些方法能够用在其他材料上……”
她的声音逐渐加快。
“那些过去因为苦涩、腥味或者杂质而被放弃的食材，也许都能重新利用。”
贝尔娜盯着那层浅金色糖晶。
忽然安静下来。
几秒后。
她猛地抬起头。
“陈浩。”
“怎么了？”
“这个糖。”
“能不能拿来做蛋糕？”
陈浩一愣。
“蛋糕？”
贝尔娜认真地点头。
陈浩想了想。
“不过只有糖还不够。”
“还需要面粉。”
“鸡蛋。”
“奶油……”
话还没说完。
贝尔娜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走。”
陈浩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去哪？”
“找材料。”
“现在？”
“当然。”
贝尔娜头也不回。
“蜜根藤能处理。”
“其他材料也可以找到替代品。”
“等等！”
陈浩被她一路拖着往林道深处走。
“贝尔娜老师！”
“我们今天不是来学采集的吗？！”
贝尔娜回过头。
一脸理所当然。
“寻找制作料理需要的材料。”
“难道不算采集？”
陈浩：“……”
好像……
还真没毛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又看了看突然干劲十足的贝尔娜。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
这个目前为止最正常的新手教程。
好像也开始朝着某个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树荫里。
啪嗒。
一柄黑曜石短刀掉在地上。
洛维恩僵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消失。
他的视线。
死死落在贝尔娜抓着陈浩手腕的那只手上。
牵……
牵上了？
洛维恩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雷电当场劈中。
世界在这一刻。
一点点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最后。
只剩下一片刺眼的柠檬黄。
他和贝尔娜认识多久了？
几百年。
几百年的邻居。
几百年的同伴。
几百年一起生活在这个破村子里。
可这么多年来。
他和贝尔娜最亲密的一次肢体接触。
还是某次接汤勺的时候。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下。
然后——
断了三根肋骨。
事后。
贝尔娜还一边替他治疗，一边温柔地说道：
“洛维恩，男孩子要懂得保持社交距离哦。”
结果现在呢？
这个才来村子没几天的小子。
不过是弄出了一锅亮晶晶的糖。
贝尔娜居然就主动抓着他的手腕往树林里跑？！
更过分的是。
陈浩那个家伙甚至还一脸无奈的表情！
洛维恩缓缓拿起手里的风干肉。
嘎吱。
狠狠咬下一口。
坚韧的肉干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不像在嚼肉。
更像是在嚼某个人的骨头。
片刻后。
洛维恩缓缓抬起头。
脸上浮现出一个无比温和的笑容。
“很好。”
“非常好。”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
又轻轻拍了拍腰间的长弓。
“看来……”
“大叔我的训练计划。”
“也该稍微调整一下了。”
洛维恩望向两人消失的林道深处。
笑容愈发灿烂。
“不把你小子在林子里遛到半死。”
“我洛维恩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远处。
正在被贝尔娜拖着寻找面粉替代品的陈浩，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奇怪……”
“怎么突然这么冷？”
贝尔娜疑惑地回头。
“冷吗？”
“没有吧。”
“可能是错觉。”
陈浩摇了摇头。
完全没有意识到。
一股积攒了几百年的单身狗怨念。
已经牢牢锁定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