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深夜。
“那么……”
坐在主位上的维尔格里斯缓缓开口。
“这一周下来，陈浩的情况如何……嗯？”
他看向那张空着的石椅。
“艾莉西亚人呢？”
话音刚落，紧闭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艾莉西亚正站在门口。
她依旧是那副高贵冷艳的模样。法袍整洁，神情平静，乍看之下与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空洞。
呆滞。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狠狠挖走了一块。
她怀里抱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嘴唇还在微微颤动。
“……一一得一。”
众人面面相觑。
艾莉西亚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她缓缓走到自己的位置旁坐下，低着头，继续用一种仿佛失去灵魂般的声音念道：
“一二得二。”
“一三得三。”
“一四得四。”
石桌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薇洛妮卡眯起眼睛。
“这是某种新型咏唱？”
洛维恩摸了摸下巴。
“节奏稳定，排列规整，而且每一句都带有明确的递进关系……”
坐在另一侧的诺雅轻轻歪了歪头。
“艾莉西亚从来不会迟到。今晚不仅来晚了，还一路念着陌生的咒文，难道是艾莉西亚在研发新的术式？”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艾莉西亚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毕竟，能够让这位站在魔法顶点的存在露出这种表情的东西，绝不可能简单。
艾莉西亚依旧没有回应。
她只是抱着那张纸，眼神发直地继续背诵：
“二二得四。”
“二三得六。”
“二四得八。”
念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艾莉西亚双手抱住脑袋，声音逐渐染上了一丝崩溃。
“我当然知道二五得十！”
“可为什么把这些数字按照他的方式排列以后，居然真的能够推算魔力节点？！”
下一秒，她终于承受不住这一周以来被异世界数学反复支配的恐惧。
“砰”的一声，整个人瘫在石桌上，浓郁的怨气几乎要在她背后凝聚成形。
“研发什么新魔法啊！”
她猛地掀翻面前的茶杯，冰蓝色的眼角甚至隐隐泛起泪光。
“从第二天开始，根本就不是我在教他！”
艾莉西亚抓起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纸，用力拍在桌面上。
“整整六天！”
“都是那家伙在逼我学习这些数字、符号和公式！”
石桌周围再次陷入沉默。
洛维恩迟疑片刻，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所以……你负责训练他的七天，实际上只教了他一天？”
“重点不是这个！”
艾莉西亚猛地抬起头。
“重点是他叫我的知识能够拆解魔法！”
“那家伙根本不是普通人。他可能已经接触到了魔法的底层逻辑！”
艾莉西亚向来冷静高傲，极少在人前如此失态。见她已经濒临崩溃，众人的神情也逐渐认真起来。
维尔格里斯沉思片刻。
“你说陈浩能够利用知识拆解魔法。”
“有证据吗？”
“有。”
艾莉西亚咬了咬牙，转头看向石桌中央。
“你们自己看。”
“调出今天下午，他向我演示术式拆解的那段影像。”
维尔格里斯抬起手，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
暗红色魔纹迅速亮起。
下一刻，一道虚幻的画面缓缓浮现在石桌上方。
画面之中，陈浩站在村边空地上。
为了让艾莉西亚理解他所说的“重复结构约分”，陈浩让她选择一个结构足够复杂、稳定性也足够高的魔法作为演示对象。
艾莉西亚最终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高阶拘束术式——冰辉星笼。
庞大的冰蓝色结界笼罩着整片空地，内部空间被层层冻结、封锁、折叠。
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否则即便是同级别的术师强行破坏，也需要耗费大量魔力。
可画面中的陈浩没有吟唱。
没有绘制阵纹。
甚至没有像正常魔法师破阵时，进行漫长的魔力引导。
他只是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土上不断写写画画。
嘴里还念叨着那些奇怪的数字。
“一三得三……三三得九……这里应该是三倍叠加，不对，这个节点多算了一层……”
随后，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随手在地上写下一个由两条交叉短线构成的符号。
然后抬起手，将体内那点微弱的魔力汇聚到指尖，对准结界中某个毫不起眼的节点轻轻一点。
一缕微光随之没入其中。
咔。
冰辉星笼的第一层魔纹，裂了。
紧接着，是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那座号称坚不可摧的高阶结界，就像被人抽走了最关键的支撑木块一般，竟然在没有遭受任何强行冲击的情况下，自行开始崩解。
哗啦啦——
冰蓝色的光屑散落一地。
众人死死盯着虚影画面。
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他只是注入了那么一点魔力，竟然就让整套术式从内部失去了稳定？”
“地上那些符号……究竟代表什么？”
看着陷入集体震撼的众人，艾莉西亚像是终于找到了共鸣，猛地坐直身体，疯狂点头。
“对吧！你们也看出来了吧！”
她一把抓起那张皱巴巴的纸，指尖都在发抖。
“你们在回放里看到的，是他使用的高阶算式。”
“而我刚才念的东西，叫九九乘法表。”
众人：“九九……什么表？”
“乘法表！”
艾莉西亚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那只是他那套知识体系里最基础、最入门的东西！”
“可仅仅是这点最基础的东西，就能用来推算魔力节点、判断术式重复结构、拆解结界运转逻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他根本不是按照正常魔法师的方式理解魔法。”
“我们感知魔力、引导魔力、构筑术式、稳定咒文。可他不一样。”
“他绕过了感知本身，直接去拆解魔法的底层结构。”
艾莉西亚缓缓攥紧手中的纸，纸张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皱响。
“在他眼里，魔法是一种可以计算、可以验证、可以推导，甚至可以重组的规律。”
“我们引以为傲的高阶魔法，在他眼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明显颤了颤。
“可能只是一堆漏洞百出的错误算式。”
说到最后一句，艾莉西亚的声音明显颤了一下。
在短暂的动摇过后，洛维恩忽然放松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哎呀，艾莉西亚，你太敏感了。”
“我们被关在这里太久了。”
“外面的魔法体系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我们其实并不清楚。”
薇洛妮卡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错。别忘了，他本就是来自异世界。或许在那边，魔法教育正是从这些数字和符号开始的。对我们而言匪夷所思的知识，在他世界，可能不过是最普通的常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艾莉西亚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整个人慢慢缩回椅子里，眼神彻底失去高光。
就在这时，浑身散发着强烈战意的奥鲁姆站了起来。
他走到几近虚脱的艾莉西亚身边，伸出满是老茧的巨掌，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负责的阶段已经结束了。”
“按照计划，从明天开始，接下来一周由我负责他的体魄训练。”
艾莉西亚抬头看向他。
奥鲁姆沉声说道：
“身体不会骗人。”
“力量、耐力、反应、站姿、挥击、格挡。”
“这些东西，不存在所谓的理论捷径。”
“在我的训练场上，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只有汗水、肌肉和疼痛。”
他说到这里，语气无比笃定，看着艾莉西亚，认真说道：
“你先好好休息吧。”
艾莉西亚望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张了张嘴。
最后，她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低声说道：
“……祝你好运。”
就在这时，木屋另一侧的客房里，熟睡中的陈浩翻了个身。
他像是梦见了什么，皱着眉头，小声嘟囔：
“别练了……”
“先让我吃早饭……”
夜色深沉。
会议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