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村子东侧的林道前。
陈浩背着竹篓，站在贝尔娜身旁。
此刻的贝尔娜系着一条缀有蕾丝花边的干净围裙，发尾微卷，像成熟麦穗般垂在肩头。她腰间挂着小巧的药草剪、调味瓶和一枚银制汤勺，整个人看起来温柔、治愈，甚至让人有种“终于来了个正常老师”的安心感。
“听好了，陈浩。”
贝尔娜双手抱胸，语气认真。
“采集不是看见什么就往篮子里塞，也不是死记每一种植物的名字。”
陈浩愣了一下。
“不用背图鉴？”
“图鉴当然要记。”贝尔娜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拨开一片草丛，“但更重要的，是通用的判断方法。”
她伸出手指，一条条说道：
“第一，看环境。湿地、阴影、岩缝、树下，生长出来的东西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第二，看形态。颜色太鲜艳、纹路太规整，要先怀疑。”
“第三，再来看汁液。切开后发黑、发热、冒泡，或者有刺鼻气味的，绝对不能直接接触。”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看周围痕迹。如果鸟兽不碰，附近连虫子都没有，那就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比它们聪明。”
陈浩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一刻，他终于在这个该死的异世界里，感受到了什么叫正经新手教程。
不是想学魔法，结果学到一半变成自己给艾莉西亚讲基础数学逻辑。
也不是被抓去锻炼体能，结果奥鲁姆自己练到双眼发光，口口声声喊他师傅。
这才对嘛。
这才是正常异世界新人应该有的待遇嘛！
陈浩立刻从书包里翻出半截铅笔，在纸上认真记录。
“环境、形态、汁液、周围痕迹……”
贝尔娜见他写得认真，眼神又柔和了几分。
“不错。记住，真正的采集者，不是记住一百种能吃的东西，而是在遇见陌生植物时，能先判断它该不该碰。”
两人沿着林道一路采集。
贝尔娜教他分辨银露草的叶尖、赤纹莓的毒纹、地栗根的可食部分，也教他如何用小刀切开根茎，通过汁液的颜色和气味判断能不能处理。
陈浩学得很快。
他不只是记名字，还会不断追问原因。
为什么这种草要长在阴影里？
为什么同样是红色果实，有的能吃，有的却有毒？
为什么汁液发黑就要警惕？
贝尔娜一开始只是耐心回答，可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糖分？”
陈浩指着一根缠在树上的藤蔓。
藤蔓被切开后，流出淡金色的汁液，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甜香。
“这是蜜根藤。”贝尔娜说道，“汁液可以用来做甜汤，但甜味里混着很重的苦涩。不管怎么熬，都会有一股去不掉的草腥味。”
陈浩低头看着那截藤蔓，眼神逐渐认真起来。
“如果用低温取汁，过滤掉里面的杂质，再用干净的木炭、细沙进一步过滤，也许就能去掉一部分苦味。”
贝尔娜微微一怔。
“过滤苦味？”
陈浩点了点头。
“嗯。苦味和甜味不一定来自同一种东西。虽然它们现在都混在汁液里，但只要性质不同，就有可能用不同的方法分开。”
“高温可能会让很多杂味一起跑出来，甚至让苦味变得更重。”
“但如果用低温浸泡，再用干净的布滤掉汁液里较大的杂质，然后用细密的木炭粉吸附异味，最后慢慢浓缩，说不定就能做出糖浆，甚至结晶糖。”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蜜根藤，又猛然抬起头，死死盯住陈浩。
陈浩被她盯得有些发毛。
“那个……我只是随口一说。”
下一秒，贝尔娜从腰间取出小锅、干净手帕和一排小瓶子，动作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那我们试试。”
陈浩一愣。
“现在？”
“当然现在。”贝尔娜理所当然地说道。
“采集课的意义，就是让你知道采来的东西怎么用。”
陈浩看着她迅速摆开的工具，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怎么觉得，这个“正经新手教程”好像也开始跑偏了？
不过这次跑偏的方向，他倒是不讨厌。
两人开始处理蜜根藤。
第一份原汁直接加热。
刚一入口，浓烈的苦涩与草腥味便同时涌了上来，冲得陈浩差点以为自己喝的是生榨青草汁。原本微弱的甜味，更是被盖得无影无踪。
第二份用温水缓缓浸出汁液，再用干净的手帕滤去残渣。
经过这一步，苦味果然减轻了不少。
第三份则在过滤后，又进行了一次炭滤。贝尔娜在小瓶底部铺上一层细布，再覆上一层层粗细不一的木炭粉，随后用魔力在瓶底开出几个针尖大小的孔。
汁液缓缓穿过炭粉与布层，一滴接一滴地落入下方的木碗。
她用银勺接了一点，放入口中。
下一刻，贝尔娜的眼睛微微睁大。
“苦味和草腥味……真的淡了很多。”
“还没完。”陈浩指了指小锅，“现在小火慢熬。等水分慢慢蒸掉，甜味应该会变得更集中。”
随着水分蒸发，石锅边缘逐渐浮现出一层细小的晶粒。
那些晶粒带着极淡的浅金色，在晨光下细细闪烁，像阳光落进了碎砂里。
贝尔娜小心翼翼地用银勺刮下一点，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她僵在原地。
金色晶体在舌尖缓缓融化，近乎纯净的甜味随之绽开。
虽然其中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但对于数百年未曾尝到这种滋味的贝尔娜而言，那点瑕疵早已无关紧要。
“这是……”
“粗制糖。”陈浩也沾了一点尝了尝，眼睛随之一亮。
“虽然还不够纯，但至少成功了。”
贝尔娜低头看着锅边那层浅金色晶体。
她忽然意识到，陈浩解决的并不只是一根蜜根藤的问题。
这是一整套处理材料的方法。
过滤、吸附、低温取汁、慢慢浓缩。
只要继续改良，这些方法也许能用在更多过去被她放弃的食材上。
那些因为苦涩、腥味、杂质而无法入口的东西，也许并不是不能吃。
只是她还没有找到正确的处理方式。
贝尔娜抬起头，看向陈浩的眼神彻底变了。
“陈浩。”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浩摇了摇头。
贝尔娜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意味着很多原本不能使用的材料，也许都可以重新尝试。”
“同时也意味着，我可以做出以前从没做过的料理。”
陈浩忽然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贝尔娜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觉得这个糖可以用来做蛋糕吗？”
陈浩咽了口唾沫。
“理论上可以……但还需要面粉、奶油、鸡蛋之类的东西。”
贝尔娜没有犹豫。
“走。”
“走去哪？”
“找材料。”
“等等，贝尔娜老师，你冷静一点！”
“不用冷静。”贝尔娜的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既然蜜根藤可以通过过滤和浓缩去掉苦味，那其他材料也可以逐一尝试。也许这样就能做出蛋糕了。”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拖着陈浩往林道深处走去。
陈浩被拉得踉跄了一下，满脸茫然。
不是。
他只是来上个采集课。
为什么事情突然发展成了异世界甜品研发计划？
“啪嗒。”
树荫深处，一柄黑曜石短刀掉在了地上。
洛维恩僵在阴影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一动不动。
酸。
一种跨越了几百年岁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腐蚀殆尽的滔天酸气，瞬间在胸腔里疯狂蔓延。
他的世界仿佛都变成了柠檬色。
牵手了。
他们两个居然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手拉手晃来晃去！
洛维恩死死盯着贝尔娜握住陈浩的那只手，嫉妒得面部肌肉都开始抽搐。
要知道，他在这座该死的村子里，和贝尔娜当了几百年的邻居。
几百年的搭档。
几百年的并肩作战伙伴。
可他这几百年来，最多也就碰过贝尔娜递过来的锅铲。
有一次，他试图装作不经意地去接贝尔娜递来的汤勺，手指刚碰到对方的指尖，就被贝尔娜用纯粹的怪力反手拍断了三根肋骨。
然后，她还十分温柔地告诉他：
“洛维恩，男孩子要懂得保持社交距离哦。”
结果现在呢？
这个才来村里没多久的小子，只是在石锅里搞出了一点亮晶晶的粉末，居然就让贝尔娜主动抓住了他的手腕！
更可恨的是，陈浩那副咸鱼表情，居然还像是有点嫌弃！
洛维恩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风干肉干。
“嘎吱。”
肉干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像是在嚼肉，倒像是在嚼某个人的骨头。
洛维恩缓缓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危险、极其“核善”的微笑。
“看来大叔我，也该稍微提高一下训练指标了。”
他把长弓往肩上一搭，目光阴沉地望向林道深处。
“不把你小子在林子里遛到榨干，我洛维恩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而此时，正在和贝尔娜尝试制作面粉的陈浩，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颤。
他疑惑地摸了摸后颈。
总觉得有一股来自几百年单身狗的怨念，已经死死锁定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