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临时会议如期召开。
只是今晚的会议,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圆桌一侧,艾莉西亚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符号、箭头和奇怪的等式。
“未知量可以先用符号代替……”
“若魔力输入为 M,术式消耗为 C,输出结果为 S,那么 S 并非固定答案,而是会随条件变化的结果……”
“等式两边同时变化,平衡关系不变……”
她用近乎背诵禁咒的语气,低声念着众人从未听过的东西。平日高傲冷淡的冰蓝色眼眸,此刻竟带着诡异的虔诚。
而圆桌另一侧,奥鲁姆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他坐在椅子上。
准确来说,是看起来坐在椅子上。
他的臀部距离椅面还有一寸,双脚稳稳踩地,腰背绷直,双臂平举,手里各抓着一块比人头还大的黑铁石。肌肉微微颤动,青筋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维尔格里斯看着他问道
“奥鲁姆,你这又是?”
奥鲁姆咧嘴一笑,牙齿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静态抗阻训练。坐着也能练核心,听会议也能变强。真正的强者,不会浪费任何一段肌肉可以燃烧的时间。”
维尔格里斯缓缓闭上眼。
他忽然開始懷念以前那個腦子一根筋,遇到什麼問題都只會用肌肉解決的奧魯姆。
然而,比艾莉西亚和奥鲁姆更诡异的,是洛维恩。
平常最爱补上几句轻飘飘嘲讽的他,今晚却坐在阴影最深处,一言不发。身边还不断飘出一股酸气,酸到薇洛妮卡皱着鼻子往旁边挪。
维尔格里斯抬手按了按眉心,意识到今晚这场会议大概是严肃不起来了。
他环视圆桌,忽然皱起眉头。
“贝尔娜呢?”
圆桌旁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这才意识到,今晚本该准时出现的贝尔娜,到现在都没有来。
薇洛妮卡托着下巴。
“难道采集课出了问题?”
奥鲁姆立刻放下黑铁石。
轰的一声。
地面微微一震。
“我师父出事了?”
艾莉西亚也停下背诵,抬起头。
就在这时,一阵香气从走廊深处飘了过来。
那股香气带着浅淡甜香,还有一股柔软、细腻、像云一样轻盈的奶香。像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勾住了所有人的鼻尖。
维尔格里斯刚要开口,却被那股突如其来的香气打断。
诺雅推了推眼镜,认真分析道:
“气味来源应当在东侧的小厨房附近。甜味层次复杂,疑似使用了蜜根藤、月露奶油,以及某种经过烘烤的谷物。”
话音刚落,所有人同时起身。
越靠近小厨房,那股香气就越浓。
最后,他们在厨房旁的小厅前停下脚步。
然而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是极其荒谬的一幕。
小厅里,桌上铺着一块干净白布。白布上摆着几只茶杯、一壶热花茶,还有一盘盘切成三角形的浅金色蛋糕。
蛋糕表面抹着柔软的白色奶油,边缘点缀着细碎的蜜根藤糖晶。在烛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陈浩和贝尔娜坐在桌边。
两人一人捧着一杯茶,姿态优雅得像正在享受下午茶的贵妇。
贝尔娜掩唇轻笑,垂在肩头的麦穗色发梢也跟着轻轻晃动。
“奥鲁姆每天都嚷着,男人的征途只有锻炼与锻造,私下里却对粉色情有独钟。”
说到这里,她眼中的笑意变得更浓。
“他的石床下面藏着好几只用粉色史莱姆皮缝成的大抱枕,每天晚上不抱上一只,根本睡不着。”
贝尔娜稍稍停顿,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
“有一次被我撞见,他脸都红透了,还硬说那是什么辅助训练的魔法道具。”
“噗——!”
陈浩一口茶直接喷了出去。
“一个顶着满身花岗岩肌肉的猛男,晚上居然要抱着粉色史莱姆枕头才能睡着?”
他抹了抹嘴角,满脸震撼。
“这反差也太掉理智值了吧!”
门外,奥鲁姆的黑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贝尔娜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说起来,你刚进村那天,不是被史莱姆打飞过吗?”
陈浩耳根一热,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倒也不用不好意思。”
贝尔娜笑眯眯地看着他。
“在这个村子里,被史莱姆弄得狼狈的人,可不只你一个。”
陈浩端着茶杯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谁?”
贝尔娜望向窗外的夜色,唇角扬起一抹相当温柔、却怎么看都不太善良的笑容。
“洛维恩。”
“噗——!”
陈浩这次没把茶喷出来,却差点把自己呛死。
“洛维恩大叔?”
贝尔娜笑着点了点头。
“洛维恩认真起来,普通史莱姆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问题是那一次,我请他帮忙活捉一只特殊史莱姆。那种史莱姆非常敏感,他只能藏在树上等待机会。”
“结果他没有发现树枝上残留着史莱姆黏液,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掉进了史莱姆群里。”
陈浩沉默了两秒。
“然后呢?”
“那些史莱姆当然伤不了他。”
贝尔娜的声音依旧温柔。
“但它们的黏液能够迅速分解普通布料和皮革。”
“不到三秒,他身上的斗篷、皮甲和衣服便被分解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只剩一件银月蛛丝织成的贴身内甲。”
“那东西不染尘埃,水火不侵,还有一个不太实用的特点。”
贝尔娜稍稍停顿,眼眸笑得弯了起来。
“只要沾到月光,就会亮得格外刺眼。”
“所以那天晚上,整片森林都被他照亮了。”
话音落下,那幅画面顿时在陈浩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死死捂住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贝尔娜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从那以后,大家私下都叫他——不染尘埃的银闪光。”
啪嗒。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陈浩与贝尔娜同时转过头。
洛维恩僵立在门口,短刀掉在他的脚边。兜帽下,那张素来冷峻的脸庞,此刻只剩一片空白。
在贝尔娜说出那个称号的瞬间,他苦心维持的高冷浪子形象,也随之轰然崩塌。
“你们……”
“刚才在说什么?”
洛维恩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不是愤怒。
而是一个高冷浪子当场社会性死亡后,发自灵魂深处的绝望。
维尔格里斯深吸一口气。
“贝尔娜。”
贝尔娜回过头,表情没有半点慌乱。
“啊,你们来了。”
“你是不是忘了今晚有会议?”
“没忘。”
贝尔娜微笑道
“只是蛋糕刚完成,最佳品尝时间可不能错过。”
维尔格里斯眼神微沉,正要开口。
贝尔娜已经舀起一勺蛋糕,递到他面前。
“现在不是——”
话没说完,蛋糕已经被塞进了他的嘴里。
下一瞬间,维尔格里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仿佛看见厚重云层被金色晨光撕开。蛋糕胚柔软得像被阳光晒过的云,奶油轻盈覆盖上来,而蜜根藤残留的微苦让甜味不腻,反而更加深邃。
维尔格里斯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块蛋糕,声音微微沙哑。
“这是什么?”
贝尔娜微笑。
“蛋糕。”
薇洛妮卡狐疑地走上前。
贝尔娜顺手喂了她一口。
她瞬间仿佛站在盛开的花园里,脚下是奶油云层,花茶与甜味共同交织成金色河流。
她捂住嘴,声音微颤。
“卑鄙……”
“嗯?”
“居然用这种甜味攻击精神防线……太卑鄙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非常诚实地伸向了蛋糕。
另一边,刚刚还因为“粉红控”曝光而羞愤欲死的奥鲁姆,此时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着心脏,流下了两行壮汉的热泪。
“这种松软……纯爷们……纯爷们也拒绝不了啊!”
艾莉西亚吃完一小口后,竟有些站不稳。
她双手捧着脸颊,白皙面容泛起潮红,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这种感觉……就像徜徉在星空彼端……太幸福了……”
角落里,一向神情淡漠的诺雅舀起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深邃眼眸骤然睁大,仿佛某种维持已久的绝对理性,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糖晶的甜味与月露奶油近乎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入口之后,香气与口感会绕过意志,直接对精神产生影响……”
诺雅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语气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动摇。
“根据判断,此物拥有安抚心神、驱散疲惫,甚至让人短暂忘却痛苦的效果。”
“单论对精神的治愈,已经超过了我所知的大部分圣光神术。”
看到众人不同的反应,贝尔娜端着最后一小块蛋糕,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走到了失神落魄的洛维恩面前。洛维恩整个人瞬间僵住。
贝尔娜微笑着看他。
“洛维恩,你也尝尝。”
贝尔娜用银匙在蛋糕上挖出一角递到了他唇边
洛维恩缓缓张口,像接受某种神圣仪式一样,小心翼翼地咬下那块蛋糕。
下一瞬间,他的灵魂升上了天空。
他仿佛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金色麦田里。
贝尔娜穿着洁白围裙,站在阳光深处,对他温柔微笑。远处钟声响起,浅金色糖晶像星光一样洒满大地。
他伸出手,仿佛再往前一步,就能握住迟到几百年的幸福。
洛维恩捂住胸口,声音颤抖。
“我这一生……”
他眼角泛起泪光。
“已经没有遗憾了。”
陈浩看着他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能安详入土的表情,小声问道:
“他没事吧?”
贝尔娜转过头,正好看见陈浩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别动。”
陈浩一愣。
贝尔娜拿起手帕,很自然地凑近了一点,轻轻擦过他的嘴角。
“好了。”
空气,瞬间凝固。
洛维恩脸上的感动还没来得及收回。
脑海里的麦田还在。
钟声还在。
贝尔娜的微笑还在。
然后——
全炸了。
金色麦田化为焦土,婚礼钟声变成丧钟,浅金色糖晶当场碎成满地玻璃渣。
他看了看贝尔娜手里的手帕,又看了看陈浩干干净净的嘴角。
最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极其平静,却让人莫名头皮发麻的笑容。
“陈浩。”
陈浩背后一寒。
“在。”
洛维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蛋糕好吃吗?”
陈浩咽了口唾沫。
“好、好吃。”
“花茶呢?”
“也很好喝。”
“吃饱了吗?”
“差不多……”
洛维恩缓缓点头。
“很好。”
“既然采集课已经学完了,接下来的课程就由我来安排吧。”
陈浩愣住了。
“等等,今天不是才第一天吗?”
“连蛋糕都做出来了,还学什么?”
洛维恩回答得理直气壮。
下一秒,他一把抓住陈浩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陈浩双脚离地,脸色瞬间白了。
“等等!你至少先说清楚要学什么吧!”
贝尔娜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开口:
“洛维恩,别太过分。”
洛维恩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贝尔娜,又看向被自己拎在手里的陈浩,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灿烂。
“放心。”
“我现在非常冷静。”
陈浩低头看了看洛维恩手背上绷起的青筋。
“你这怎么看都不像冷静啊!”
“砰!”
洛维恩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惨叫,将他拖出木屋,重重关上了大门。
奥鲁姆舀起盘子里最后一口蛋糕,认真说道:
“我觉得,我师父今晚又会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