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艾莉西亚已经坐回原位,双手不自然地交叠在膝上。她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目光却不时飘向已经空空如也的蛋糕盘,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股甜味带来的冲击中彻底清醒。
在她对面,奥鲁姆大大咧咧地瘫在椅子上。
是的。
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地坐实在椅面上。
“呼……不行。”
奥鲁姆揉着肚子,脸上的猪肝色虽然退去,神情却仍有些恍惚。
薇洛妮卡单手托着下巴,唇角还沾着一点奶油,整个人像是还没从余韵里彻底醒来。
诺雅坐在角落,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异常认真。她手里甚至拿着一张写满了符号和记录的纸,仿佛刚才吃下去的不是蛋糕,而是一份足以改变文明走向的研究样本。
贝尔娜则坐在最旁边,姿态优雅,神情温和。
仿佛刚才那个仅凭一块蛋糕,便击穿众人精神防线的人,根本不是她。
“洛维恩……不打算叫他回来吗?”
薇洛妮卡小声咕哝着。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抹去唇边残留的奶油,然后飞快塞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维尔格里斯叹了口气。
“随他去吧,先不管洛维恩了。”
这句话一出口,圆桌旁的所有人都非常自然地、甚至带有一丝默契地点了点头。
维尔格里斯按了按眉心。
“在进入正题前,我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贝尔娜。
“那个蛋糕的原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圆桌旁的气氛微微一顿。
在这个被世界孤立,资源匮乏得近乎绝望的土地里能长出干瘪的谷物和带苦味的块茎,已经算是奇迹。
面对众人的审视,贝尔娜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色围裙,发尾在暗红色魔纹的映照下,泛着麦穗般温暖的光泽。
“今天的采集课,我本来只是想教陈浩辨别素材。结果他接触到蜜根藤后,突然提出了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把甜味单独提炼出来。”
“提炼?”
薇洛妮卡挑了挑眉。
“蜜根藤比起甜味,更明显的是那股苦涩和草腥味吧?可刚才那块蛋糕,完全吃不出蜜根藤的味道。”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贝尔娜轻叹一声。
“然后陈浩让我把蜜根藤切碎,用温水进行低温浸取。再把浸泡过的汁液用细布和细炭灰过滤,接着小火熬煮,等汁液变浓之后,放到低温处静置。”
她说着,从身旁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中装着细碎的糖晶。
贝尔娜轻轻晃动瓶身,细碎的糖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糖晶只是第一步。”
“后来,陈浩又让我把那些干瘪的谷物去壳、浸泡、研磨,筛出最细的部分作为面粉。”
“至于奶油,则是将带有腥味的兽奶静置分层,再用低温反复搅打,分离出其中的奶脂。”
贝尔娜低头看着瓶中的糖晶,眼神逐渐变得认真。
“我们并不是没有这些东西。”
“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它们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处理。”
艾莉西亚垂下眼,声音很轻。
“又是这样。”
维尔格里斯看向她。
艾莉西亚缓缓说道:
“他不是在凭空创造新东西。”
“他是把我们早就拥有的东西,用另一种方式重新拆开了。”
诺雅推了推眼镜。
“换句话说,陈浩改变的不是素材本身。”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而是我们理解素材的逻辑。”
贝尔娜微笑着点头。
“他更像是在让我们重新理解这个世界。”
维尔格里斯垂下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重新理解世界。”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这句话,听起来还真是令人怀念。”
维尔格里斯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越过眼前的圆桌,仿佛看见了那些彼此无比相似的过去。
圆桌旁无人接话。
漫长的岁月里,每隔数百年,便会凭空多出一名新的囚徒来到村中。
也是在这张圆桌旁,他们才第一次真正了解彼此的过去。
维尔格里斯的目光落在艾莉西亚身上。
“艾莉西亚曾被称为当世最强的魔法师。她第一个证明,魔法并非神明赐予凡人的固定奇迹,而是一套能够被解析、重组与推演的规则。”
艾莉西亚垂着眼,没有说话,交叠在膝上的指尖却悄然收紧。
维尔格里斯又看向奥鲁姆。
“奥鲁姆将肉体锤炼到了足以抗衡神术的程度,让世人第一次意识到,凡人之躯同样可以越过神明划定的极限。”
奥鲁姆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像平日那样放声大笑。
“贝尔娜梳理出药草、矿物、食材与魔兽素材之间的联系,建立起一套完整的体系。她让人们知道,荒野中不仅存在危险,也蕴藏着足以维系文明的宝库。”
贝尔娜依旧温和地笑着。
“薇洛妮卡则窥见了精神与欲望的本质。她证明心灵并非不可触碰的禁域,而是同样存在层次、结构、规律与破绽的世界。”
随后,维尔格里斯看向诺雅。
“诺雅证明,所谓神言并非神明写下的既定未来,只是一种发生概率极高的趋势。”
最后维尔格里斯又看向那张暂时空着的石椅。
“洛维恩走遍最危险的荒野,将地形、气候、魔兽习性、追踪与陷阱编纂成一套完整的野外生存体系。他标记水源,划分危险区域,开辟安全路线,让不具备强大力量的普通人,也拥有了穿越荒野、抵御魔兽的能力。”
维尔格里斯收回目光。
“我们的故乡、时代与文明各不相同,选择的道路也截然不同,却都在做着类似的事情。”
“将那些被神明独占的领域,变成凡人能够理解、掌握,甚至超越的规则。”
“而当在这条路走得足够远以后,同样的事情便发生了。”
“神的使徒将我们定为异端,抹去我们的名字,世人则向我们举起武器。”
维尔格里斯的声音逐渐低沉。
“我们经历的战争各不相同,最后却都在战斗最为激烈的时刻,失去了意识。”
“等再次醒来时,便已经身处这座村庄。”
圆桌旁陷入死寂。
“直到今天,我们依旧不知道失去了意识前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将我们囚禁在这里。”
“但或许在那些使徒眼中,凡人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向更高处,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罪。”
短暂的沉默过后,奥鲁姆忽然摸了摸下巴,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认真到有些滑稽的神情。
“也就是说……”
“师傅该不会也是因为脑子太聪明,所以提前被关进来了吧?”
薇洛妮卡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忘了,陈浩和我们不同。”
“我们是在战场上失去意识后被封印于此,而他却是被某种力量绕过封印,直接送进来的。”
她的笑意逐渐淡去。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原本的规则。”
维尔格里斯缓缓抬起眼睛。
“变量。”
“一个来自界壁之外,不属于既有规则的变量。”
“也许,这就是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然而下一刻,维尔格里斯的话锋骤然一转。
他的神色变得无比严峻。
“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木屋窗前,望向外面那片永远笼罩在阴霾下的迷雾大森林。
“过去,这座村子一直维持着固定的循环。”
“迎击兽潮,疗伤,备战,然后再次迎接下一轮兽潮。”
“这就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绞索。”
圆桌旁众人的表情逐渐凝重。
维尔格里斯继续说道:
“最初,兽潮每隔十年出现一次。”
“每次兽潮结束后,我们也需耗费大约八年疗伤,再用剩下的两年补充药剂、修复术式、储备魔晶石。”
“可从大约一百年前开始,这种规律逐渐发生了变化。”
维尔格里斯望着窗外,声音缓缓低沉下来。
“兽潮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出现的魔物也越来越强。”
他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转身看向众人。
“按照近年来的变化来看,下一次兽潮恐怕随时都有可能到来。”
圆桌旁顿时陷入沉默。
方才尚且轻松的气氛,也随着这句话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
距离村庄数公里外的大森林边缘。
“喂!!等一下!洛维恩!这哪是教学啊啊啊——!”
陈浩绝望的惨叫声,响彻整片树林。
密密麻麻的荆棘丛中,一头体型巨大的双头魔狼正红着眼,拖着一条受伤的后腿,在后面疯狂追赶。
而洛维恩,则优哉游哉地坐在一棵高高的树枝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另一只手握着白色罐子,偶尔从罐中丢下一点吸引魔兽的特制粉末。
姿态从容得不像是在教学。
更像是在欣赏某种珍贵的纪录片。
“跑快点,陈浩!”
“如果你连这只断了一条腿的魔狼都打不赢,明天的训练就翻倍。”
“刷——”的一声,一道狼狈的人影连滚带爬地从阴影里扑出来。
陈浩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肺部快要炸裂了
“你根本……就没教过我怎么跟这种怪物过招啊!!”
洛维恩从树枝上俯视着他,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放心。”
“真正优秀的战士,都是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被迫想出办法的。”
“你这根本不是教学!你这是谋杀啊!”
洛维恩露出欣慰的笑容。
“很好,你还有余力吐槽。说明训练强度还可以再加。”
陈浩的惨叫声再次划破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