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员目光死死落在那枚黑签上。
陈浩皱了皱眉，伸出右手，当指尖轻触上黑签时。
一缕细若发丝的黑光骤然从签面探出，缠上了他的指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强烈的吸力便顺着指尖传来，体内的魔力不受控制地涌入黑签。
视野左上角的蓝色长条迅速下降。
随着陈浩的魔力不断涌入，漆黑星签开始剧烈震动。
幽暗的光芒从签面深处迸发，原本光滑平整的表面像是被无形的刻刀划过，一道道古老而复杂的纹路自中央浮现，迅速向四周蔓延。
紧接着——
当——！
一道沉重至极的钟声毫无征兆地从公会顶层传来，在中央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原本喧闹的公会大厅瞬间陷入死寂。
无论是交谈中的冒险者，还是柜台后的公会职员，都在这一刻停下动作。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向大厅深处的始源之轮。
“刚才是什么声音？”
“不是警报钟……是顶楼的始源之钟！”
“怎么可能？那口钟不是已经沉寂一百七十多年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压抑不住的惊呼声骤然从大厅各处响起。
就在这时，黑签表面的幽光骤然收拢，一道道灰白色文字随之浮现在陈浩面前。
【初行委托：当南方的强者开始枯萎】
【前往洛恩城南部的旧兽王领，查明“神弃症”的源头。】
【委托等级：无法测定】
【委托期限：无】
【委托报酬：封存】
【委托人：封存】
文字浮现以后，缠绕在陈浩指尖的黑光骤然断裂。
魔力流失随之停止。
陈浩迅速收回手，看了一眼只剩下大半的魔力条。
仅仅只是显现任务内容，怎么就消耗了将近三分之一的魔力？
此时，陈浩面前的接待员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黑色的星签……”
“始源之钟……”
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猛地转头望向柜台方向。
“立刻通知分会长！”
“暂停始源之轮的使用。在分会长到来以前，任何人都不准触碰那枚黑签！”
几名公会职员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人快步冲向楼梯，其余人则迅速赶到始源之轮前，将试图靠近的冒险者拦了下来。
“请各位暂时后退！不要靠近始源之轮！”
二楼与三楼的人也被钟声惊动，纷纷聚到栏杆旁向下张望。
“那就是传说中的黑签？”
“我一直以为只是酒馆里编出来吓唬人的故事。”
“抽中黑签的，又是那个三十二级没转职的新人？”
“是孵化出人形精灵的那位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
陈浩站在始源之轮前，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嘴角微微抽动。
他今天似乎走到哪里，都免不了被人围观。
兜帽里，艾莉西亚的声音忽然在他意识中响起。
“你以前……也这么容易惹出大动静吗？”
陈浩面不改色地在心中回应：
“当然不是，以前我基本不出门。”
没过多久，人群后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
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从大厅另一侧传来。
围观的冒险者纷纷向两旁退开。
一名头发灰白的老人快步走来。
他身穿深蓝色长衣，衣领与袖口绣着金色星纹，胸前佩戴着一枚由群星环绕的金色圆轮徽章。
两名记录官紧随其后。
“分会长。”
附近的接待员纷纷低头行礼。
老人没有回应，径直来到始源之轮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漆黑星签上，随后逐字扫过上面的委托内容。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把第七号封存档案取来。”
一名记录官立即转身冲向楼梯。
没过多久，刚才离开的记录官快步跑回大厅，怀中抱着一册厚重典籍。典籍封面包着深褐色兽皮，边缘还残留着早已发黑的封存火漆。
记录官将典籍放在一旁的桌面上，小心揭开封条，翻到其中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绘着一枚漆黑星签，表面的纹路与托盘中的黑签几乎一模一样。
分会长逐一比对过签面上的纹路，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会错。”
“这确实是那枚黑签。”
他转过身，沉声说道：
“这枚黑签第一次出现在公会记录中，是在四百余年前。”
“当时，一名正在办理入会登记的新人从始源之轮中抽出了它，始源之钟也随之第一次响起。”
分会长稍稍停顿。
“而第一个抽中黑签的新人，便是后来的剑圣——格兰特·沃尔。”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
分会长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低头看向摊开的典籍。
“正常的星签委托，都会明确标注委托人、地点、等级、期限与报酬。”
“可这枚黑签不仅无法测定等级，就连委托人与报酬也始终处于封存状态。”
陈浩看向悬浮在黑签上方的委托内容。
“格兰特当时抽中的黑签，委托内容也是调查神弃症？”
“没错。”
分会长又翻过一页。
“事实上，神弃症出现的时间，要比这枚黑签第一次现身早得多。”
“这种病最早出现在九百多年前。”
“当时，末代兽王乌尔坎公开驱逐了旧兽王领境内的教会。”
“数月之后，兽人开始接连发病。”
“一开始，患者仅仅是身体逐渐失去力量。但随着病情发展，开始出现高烧、痉挛等症状。到了病程末期，身体会彻底衰竭，最终迈向死亡。”
“而最诡异的是，生活在旧兽王领内的其他种族，从未出现过相同症状。”
“所以随着病情不断蔓延，越来越多兽人开始相信，是乌尔坎驱逐教会的行为触怒了神明，才让神罚降临在兽人身上。”
“教会也在此时宣称，世间各族之所以没有遭受同样的灾祸，是因为神明一直庇护着苍生。”
“如今兽人背弃神明，自然也就失去了这份庇护。”
“几名部落长老听闻这番说法后，随即发动叛乱，杀死了乌尔坎，并重新将教会迎回旧兽王领。”
“教会重新回到旧兽王领后，开始向愿意重新信奉神明的兽人分发神恩圣水。这些患者饮用后，症状迅速得到缓解，却始终无法真正痊愈。”
分会长稍稍停顿。
“在当时的兽人看来，就仿佛神明虽然重新赐下了庇佑，却并没有完全宽恕他们。”
“也正是圣水表现出的效果，让兽人更加坚信，神弃症就是乌尔坎背弃神明招来的灾祸。”
陈浩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问道：
“所以四百多年前，格兰特抽中黑签以后，就去了旧兽王领调查这件事？”
“没错。”
“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七年。”
“根据格兰特留下的记录，神弃症只会出现在兽人身上，而且患者越强壮、修炼越频繁，病情恶化得便越快。反而是老人、幼童与长期卧床者，症状普遍较轻。”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那些停止修炼、减少进食的兽人，病情恶化的速度同样会明显放缓。”
陈浩微微皱眉。
分会长继续说道：
“格兰特由此怀疑，神弃症的恶化速度，或许与患者自身的身体消耗有关。”
“他也以此为启发，创造出一套压制气血、降低身体消耗的修炼法。”
“虽然依旧无法根治神弃症，但配合圣水使用后，却让无数患者的寿命得以延长。”
“可即便调查了整整七年，格兰特最终依然没能找出神弃症真正的源头。”
“他回到公会报告调查结果后，公会根据他带回的七年调查记录，最终决定撤销这份委托，并将黑签送往总部封存。”
“可没过多久，它便从封存室中自行消失了。”
陈浩神情微微一动。
“消失了？”
“没错。”
分会长翻向后面的档案。
“之后两百多年间，没人知道黑签究竟去了哪里。”
“直到一百七十余年前——”
“始源之钟第二次响起。”
“黑签再次出现在大陆北部的一处分会，并被一名正式冒险者抽中。”
“而这一次的持有者，便是当时已经位列魔法之巅的塞维尔·兰顿。”
“塞维尔接受委托后，带领弟子前往旧兽王领，继续追查神弃症的源头。”
“这一查，就是整整十一年。”
“诅咒、寄生灵体、外来魔力、残留术式……”
“几乎所有已知的魔法与诅咒类致病因素，他都逐一排查过，却始终没有找到线索。”
分会长的手指停在档案中的某一行。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尝试生命魔法时发现的一种异常现象。”
“患者衰败的身体一旦经过生命魔法修复，病情反而会迅速恶化。”
“几乎所有接受过生命魔法治疗的患者，都会在接下来的数日内病情急剧恶化，最终死亡。”
陈浩眼中逐渐浮现出几分思索。
“所以……”
“格兰特发现降低身体消耗能够延缓病情。”
“塞维尔却发现，修复患者衰败的身体，反而会让病情迅速恶化。”
“最终，他也选择放弃继续调查。”
“而这一次，公会没有再尝试封存黑签，而是决定直接将这枚来路不明的星签摧毁。”
陈浩下意识看向托盘。
那枚漆黑星签依旧静静躺在那里。
“既然已经被摧毁了……”
他眉头微微皱起。
“那它怎么还能出现在我的手上？”
“档案中确实如此记载。”
分会长沉声回答：
“黑签理应已经被销毁了。至于它为什么还能再次出现，我也无法解释。”
陈浩重新看向始源之轮。
“也就是说，它不仅无法被封存和摧毁，还能无视始源之轮原本划定的任务池，在不同的分会中再次出现？”
“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分会长话音落下，大厅里一时无人开口。
过了片刻，才有人低声说道：
“连那两位都失败了……他还能怎么办？”
“换成我，肯定放弃。”
分会长抬起手，压下周围的议论。
他重新看向陈浩。
“黑签的难度，远远超出了正常初行委托的范围。但以洛恩城分会的权限，我无法直接将它从你的抽取结果中移除。”
“你若不愿接受，我可以替你向总部申请特殊裁定，由总部决定是否撤销这次抽取结果。”
“不过，裁定可能需要数月时间，而且总部最终未必会同意直接撤销。”
分会长稍稍停顿。
“在结果出来以前，你的入会登记会被暂时冻结，也无法享受候补冒险者应有的任何权限。”
陈浩微微挑眉。
数月。
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三枚铜币。
别说等上几个月，再过两天，他可能就得开始研究洛恩城哪座桥洞最挡风了。
想到这里，陈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
“如果我接受这份委托，在完成以前，能以候补冒险者身份出售自己猎到的魔物材料吗？”
“可以。”
分会长点了点头。
“候补徽章虽然无法让你接取其他正式委托，但公会仍会为你鉴定并结算合法取得的魔物材料。公会所属的公共猎场，你也可以正常进入。”
听到这里，陈浩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随之消失。
至少，他还不至于在查出神弃症的源头以前，先把自己给饿死。
正准备开口时，兜帽里的艾莉西亚忽然轻轻扯住他的衣领。
下一刻，她的声音透过心灵共鸣，直接在陈浩意识中响起。
“陈浩。”
“这个世界的剑圣调查了七年，曾经位列魔法之巅的人调查了十一年。他们都没能完成。”
“我知道。”
“那你还准备接受？”
陈浩看着托盘里的漆黑星签。
“申请特殊裁定要等几个月，最后还不一定能够撤销。”
他顿了顿。
“与其留在这里干等，不如先把任务接下来。猎点魔物，把素材卖了，我们至少还不至于饿死。”
“我现在可是还欠着六枚铜币的穿越者。还是说，你希望我把你卖了？”
艾莉西亚握起小拳头，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拳。
“不要开玩笑了，这可不是普通的委托。”
“我知道。”
“能不能完成，至少也要亲眼看过那里的情况以后才知道。”
艾莉西亚沉默片刻。
“你已经决定了？”
“嗯。”
听到这个回答，艾莉西亚也没有再继续劝阻。
陈浩这才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分会长。
“特殊裁定就不用了。”
分会长注视了他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既然如此，说出你的选择吧。”
陈浩拿起托盘中的黑签。
“这份初行委托，我接受。”
话音落下，黑签骤然化作一道幽暗流光，没入他手中的候补徽章。
原本尚未点亮的星纹周围，随之浮现出一圈细密的黑色纹路。
【初行委托已确认。】
【候补冒险者权限已开启。】
【在委托完成以前，无法接取其他正式委托。】
灰白色文字缓缓淡去。
分会长看了一眼陈浩手中的徽章。
“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洛恩城公会登记在册的候补冒险者。”
一旁的接待员也随即上前一步。
“除了刚才提到的材料鉴定与结算，凭借候补徽章，您还可以入住公会旅店。”
“每日只需一枚铜币，费用中包含最基础的早晚餐。”
“除此以外，您还可以免费使用公会的基础资料室，查阅各地地图、魔物资料与公开委托记录。”
分会长补充道：
“公会不会强制要求你独自执行这份初行委托。”
“其他冒险者若愿意协助，也可以与你一同前往旧兽王领。不过，他们的报酬与需要承担的风险，必须由你们自行商议。”
说完，分会长合上手中的档案，朝守在始源之轮旁的公会职员微微点头。
几名职员随即撤去四周的警戒。
但聚集在附近的冒险者却没有因此散去。
四百余年来，黑签只出现过三次。
前两位黑签持有者，一个后来成为剑圣，一个早已位列魔法之巅。
可即便是他们，最终也没能完成这份委托。
而这一次。
黑签选中的，却只是一个三十二级，甚至连职业都没有的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