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冒险者公会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午后斜落的阳光扑面而来，将沿街屋顶与招牌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浅金。
陈浩站在街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短短一天，他接收到的信息已经多得快要从脑子里溢出来。
他现在只想找张床躺下，让脑子先停止运转一会儿。
“先去旅店吧。”
陈浩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顺着接待员先前指明的方向，朝公会旅店走去。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其他的事，等明天再慢慢整理。”
坐在兜帽里的艾莉西亚没有反对。
“嗯。”
可过了片刻。
艾莉西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去旅店……
也就是说。
今晚她大概还要和陈浩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艾莉西亚的目光微微一顿。
从前在村子里。
两人也不是没有单独相处过。
可像现在这样，从早到晚一直待在一起。
还是第一次。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
艾莉西亚便下意识抬手碰了碰有些发热的脸颊。
不对。
她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
“艾莉西亚？”
陈浩察觉到兜帽里的动静。
“怎么了？”
“没什么。”
艾莉西亚立刻放下手。
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没忍住问道：
“到了旅店以后……”
“我睡哪里？”
“你现在这个样子……”
陈浩认真思考起来。
艾莉西亚趴在兜帽边缘。
手指不知不觉抓紧了布料。
“找个小木篮吧。”
陈浩很快得出了结论。
“里面铺几层软布，再给你弄个小枕头。”
“晚上要是冷，还能在外面多围一层毯子。”
他说到这里。
似乎觉得这个办法相当不错。
“这样我睡着以后翻身，也不用担心不小心压到你。”
“……”
艾莉西亚面无表情地盯着兜帽内侧的缝线。
木篮。
软布。
小枕头。
原来在这个人眼里。
她现在就是个需要单独准备小窝的小精灵。
刚才还在暗自紧张的自己。
简直像个傻瓜。
陈浩迟迟没有听见回应。
“怎么了？”
“你不喜欢篮子？”
“没有。”
艾莉西亚往兜帽深处缩了缩。
转过身背对着他。
“安排得很好。”
“你考虑得真周到。”
陈浩微微一怔。
莫名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明明说的是感谢的话。
为什么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满意？
他正想追问。
兜帽里的艾莉西亚却忽然安静下来。
纤细的尖耳轻轻一动。
混杂在车轮声、叫卖声与行人的交谈声中，一串并不起眼的脚步进入了她的感知。
对方始终走在后方。
不快，也不慢。
无论陈浩的步伐如何变化，那道脚步与他们之间的距离都没有明显改变。
艾莉西亚眼中那点尚未散去的别扭迅速收敛，透过心灵共鸣，将声音直接送入陈浩意识深处。
“别回头，有人在跟着我们。”
听见这句话，陈浩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脚步也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节奏，随着人流继续向前。
他的余光扫过街道右侧，注意到一家售卖金属器具的店铺。屋檐下悬着几面打磨光滑的铜盘，阳光落在表面，映出一片晃动的亮光。
恰好一辆马车从身旁驶过。
陈浩借着避让马车来到店铺前，目光看似随意地从那些铜盘上掠过。
模糊晃动的倒影中，一名身穿褐色短衣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纸袋。无论衣着还是举止，都与街上的普通行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周围人群来来往往，他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陈浩身上。
“看见了。”
陈浩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经过前方路口时，他没有继续朝旅店的方向前进，而是临时转进右侧的露天市集。
拥挤的人群很快将他的身影淹没。
陈浩借着几辆运货板车遮挡自己的身影，在商铺之间来回穿梭，最后沿着另一条街道绕回主路。
绕回主路后，他很快发现，先前那名褐衣男人已经不见了。
陈浩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前行。
可没走多远，他就发现一名推着小车的中年男人，始终与自己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又经过一个路口，推车的男人停了下来。
接替他的，是一名夹着账册、看起来像是商铺伙计的年轻人。
陈浩脸上的神情逐渐认真。
“不是一个人。”
他透过心灵共鸣，将判断传给兜帽里的艾莉西亚。
“有人在轮流跟踪？”
“嗯。”
陈浩没有停下。
他先后改变了几次方向，中途甚至故意折返回去一次。
跟踪的人始终没有消失。
他们从不靠得太近，也不会长时间停留在陈浩身后。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换成另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继续跟随。
更奇怪的是，每当陈浩准备转入某条街道，前方便会恰好出现一些阻碍。
停在路中的货车。
正在卸货的工人。
突然从商铺里搬出的木箱。
这些事情单独看来都很正常。
可它们总是出现在陈浩准备经过的位置。
相比之下，另一条道路却始终畅通无阻。
又一次被迫改变方向后，陈浩终于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
艾莉西亚问道。
“他们不是想跟着我们去什么地方。”
陈浩看着前方那条空旷的街道。
“他们是在决定我们去什么地方。”
两人看似一直在自由选择路线。
实际上，每一条不该走的路，都被对方用最普通的方式提前堵住了。
当陈浩意识到这一点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变化。
原本整齐宽敞的街道逐渐变得狭窄。
两侧房屋低矮而老旧，倾斜的木墙紧紧挤在一起。横跨街道的棚布挡住了大半阳光，只在地面留下几片零碎的光斑。
陈浩回头看去。
刚刚经过的路口已经被一辆停下检修的货车堵住。
几名工人围在车旁，没有看向这边。
可他们站立的位置，恰好将整条道路封死。
“要回去吗？”
艾莉西亚问道。
“来不及了。”
陈浩没有贸然行动。
前方的街道看似畅通无阻，异样却早已悄然蔓延。
街边原本在外闲聊的店员停下交谈，转身退回室内。一扇扇木门接连合拢，门栓落下的细响在空旷的街道中格外清晰。
没有人奔跑，也没有人发出惊呼。
可正是这种极具秩序感的死寂，让整条街道迅速沉入无形的压抑之中。
陈浩停在原地。
身后传来了杂乱却沉稳的脚步声。
人数并不多。
六名衣着各异的男人从路口转出，彼此保持着随时可以支援或包抄的距离。
两侧屋顶上，也无声无息地站上了数道居高临下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深色马车轰然停在前方。
车门缓缓打开，一名灰发男人从中走了下来。
他的衣着整洁，神情平静，脸侧留着一道狭长的旧伤。
男人在距离陈浩十余步的位置停下。
“陈浩先生，请留步。”
“我是绝弦之翼洛恩分部的负责人，维克托·萨恩。”
陈浩看了看前后被封住的道路。
“跟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在这里和我说话？”
“只是为了避免在不合适的地方打扰您。”
男人的目光落在陈浩的兜帽上。
“有人对您今天具现出的精灵很感兴趣。”
陈浩没有立刻回答。
“谁？”
“客户的身份不能透露。”
男人的语气始终平稳。
“但我们的客户愿意为她支付一笔足以改变您一生的报酬。”
他没有直接说出报酬金额，仿佛只要陈浩愿意开价，这笔交易就没有谈不成的可能。
陈浩问道：
“她已经和我建立了契约。”
“你们应该知道，精灵契约无法转移。”
维克托坦然承认：
“已经完成具现的精灵，自然无法再与第二个人建立相同的联系。”
“不过买家本来也没准备成为她的新契约者。”
“只要契约对象还活着，她的具现便不会解除。”
“完整人形、全属性亲和、无法确认的种族。”
“仅凭这些，无论是收藏家还是精灵研究者，都会愿意为她开出天价。”
维克托从腰间取下一只巴掌大小的半透明容器。
容器内部布满了层层交叠的灰色纹路，中央则漂浮着一小团不断收缩的暗红光芒。
“至于如何将她带走，我们自然有其他办法。”
“锁灵匣虽然无法转移契约，但却能将具现精灵封存在里面。”
陈浩看着那只灰色容器，果断说道：
“我拒绝。”
灰发男人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您可以再考虑一下。”
“没有必要。”
“明白了。”
男人微微颔首，向后退开一步。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将由其他人处理。”
下一刻，周围的人同时抬起手。
藏在衣袖下的短弩与缚索随之显露。
弩弦骤然震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