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德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苦笑着叹了口气。
“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
陈浩笑了笑。
“她挺可爱的。”
霍尔德看着米娅离开的方向，神情也柔和了几分。
“其实……我并不是米娅真正的爷爷。”
他沉默片刻，眼中渐渐浮现出几分怀念。
“她父亲是我弟弟。他们夫妻俩在米娅还没记事的时候，就先后因为神弃症离世。”
“从那以后，这孩子就一直由我照顾。”
说到这里，霍尔德有些自嘲地摸了摸自己略显沧桑的脸。
“大概是我长得太显老吧。这小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学会说话，张口就喊我爷爷。”
“最开始我还纠正过几次，可她怎么都改不过来。”
霍尔德无奈地笑了笑。
“后来想想……算了。”
“反正家里也就剩下我们两个，她想怎么叫，就随她吧。”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也渐渐柔和下来。
“每次想对她严厉一点，我就会想起她过世的父母。”
陈浩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屋里已经传来了米娅中气十足的喊声。
“陈浩哥哥——！”
“骗人！”
“米娅已经躺好好久了！”
“为什么还不来讲故事！”
霍尔德脸上的愧疚顿时又多了几分。
陈浩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事。”
“我本来也挺喜欢看这些故事的。”
他说着站起身。
“明天还有很多关于神弃症的事情要请教您，到时候还要麻烦您了。”
说完，陈浩便循着米娅催促的声音走进了屋里。
米娅的卧室不大。一张矮木床贴墙放着，窗台上的粗陶小瓶里插着几枝干花，墙边则斜靠着一把小木弓和几根歪歪扭扭的木箭。
被窝中的米娅露出一颗脑袋，正眨巴着眼睛望向门口。
陈浩刚在床边坐下。
米娅立刻从被窝里挪了过来，贴到了他的手臂旁。艾莉西亚也在这时飞进屋中，轻巧地坐在枕头另一边。
陈浩拿起床头的故事书讲起。
起初，米娅还会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嘴。可随着剧情缓缓推进，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原本竖着的狐耳渐渐软了下来，眼皮也像挂了铅似地直往下坠，好一会儿才勉强撑开缝隙看他一眼。
原本轻浅的呼吸，也不知不觉变得绵长而均匀。
等到陈浩念完故事的结尾，米娅已经沉沉睡去。
他轻轻合上书本搁在一旁，准备替她盖好薄被抽身离开。可还没等他起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忽然从被窝里探了出来，凭着本能，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
“陈浩哥哥……”
米娅依然闭着眼睛，困倦又黏糊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以后……还会给米娅讲故事吗？”
陈浩抽离的动作微微一顿。
“每天调查结束，要是还有时间，就给你讲。”
米娅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嗯……”
“那约好了……不能骗米娅……”
她咕哝着，小脑袋凭着本能又往陈浩的臂弯里拱了拱，小巧的鼻尖轻轻耸动了一下。
“米娅喜欢陈浩哥哥身上的味道……”
“闻着……特别安心……”
后半句话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几声听不清的软糯呢喃。
不过片刻，便传来了轻软而均匀的呼吸声。
小家伙彻底睡着了。
陈浩低头看去，那只小手依旧紧紧搂着自己的胳膊。
他试着轻轻往外抽了一下。
米娅的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反而抱得更紧。
“……”
陈浩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他干脆放弃挣扎，稍稍挪了挪身体，让自己靠在床沿坐得舒服一些。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坐在枕头旁边的艾莉西亚忽然开口：
“有件事情，我其实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了。”
“嗯？”
艾莉西亚指了指刚刚放下的故事书。
“你为什么看得懂这本书？”
陈浩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艾莉西亚飞到故事书旁，伸手点了点封面的文字。
“这应该是兽人的文字。”
陈浩有些发愣地看着那几个字符。
“可在我眼里，不管是你以前教我的东西，还是后来在洛恩城看到的招牌和书籍，看起来都是相同的语言。”
“我根本没意识到它们其实不是同一种文字。”
说到这里，陈浩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等等。”
他看向艾莉西亚。
“那你呢？”
“洛恩城里的文字，你不是也看得懂吗？”
“难道和你原本世界使用的文字一样？”
艾莉西亚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你这么一说……”
“洛恩城使用的文字，确实和我原本世界的一样。”
陈浩微微一怔。
“那兽人的文字呢？”
“看不懂。”
艾莉西亚回答得十分干脆。
“我只能看懂洛恩城使用的文字。”
她稍稍停顿，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但是……”
“这里的人说话，我却全都听得懂。”
陈浩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从星空来看，这里应该既不是艾莉西亚原本生活的世界，也不是那个村子所在的世界。
文字不同还可以理解。
可为什么这里所有人说的话，她偏偏都能听懂？
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陈浩忽然想到什么。
他看向艾莉西亚，毫无征兆地用英语说道：
“Can you understand what I'm saying?”
艾莉西亚眨了眨眼。
“当然听得懂。”
说完，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陈浩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我刚才说的，是和平常完全不同的语言。”
“你听起来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一样？”
艾莉西亚仔细回想了一下，眉头渐渐皱起。
“没有。”
“在我听来，和你平时说话没有任何区别。”
陈浩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看来【异界通译】做的事情，比我原本想的还要多。”
“看文字的时候，它应该会直接跳过辨认和翻译，把意思送进我的意识里。”
“至于说话……”
他稍稍停顿。
“恐怕在我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被转换成了对方能够理解的语言。”
艾莉西亚轻轻点头。
陈浩看了她片刻，一个猜测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我没猜错，【异界通译】的一部分效果，应该也通过某种方式作用到了你身上。”
艾莉西亚微微一怔。
“所以……”
她低头看了一眼故事书。
“这就是我只能听懂，却看不懂这些文字的原因？”
艾莉西亚认真等着陈浩的回应。
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见下一句。
“然后呢？”
依然没有回应。
艾莉西亚疑惑地抬起头。
这才发现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依旧维持着靠坐在床边的姿势。
肩膀微微向一侧歪着，脑袋低垂下来，额前的黑发有些凌乱地遮住眉眼。
原本还搭在膝上的手已经彻底放松，手指自然垂落。
另一条手臂，则依旧被熟睡的米娅牢牢抱在怀里。
艾莉西亚无奈地叹了口气。
“至少把话说完再睡啊……”
她小声抱怨了一句。
可看着陈浩那副毫无防备的睡脸，最终还是没有把人叫醒。
她原本打算飞到旁边的桌上休息。
可刚刚站起来，一整天积累下来的疲惫也像是突然找到了机会，一股脑涌了上来。
艾莉西亚看了一眼旁边的枕头。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就睡一会儿。”便一头栽在枕头旁，很快没了动静。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浩模糊的意识深处，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哥哥……”
“再讲一个嘛。”
陈浩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不是米娅。
声音更加遥远。
也更加模糊。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
也曾有一个小女孩这样抓着他的袖子。
缠着他让他再讲一个故事。
陈浩勉强睁开眼。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已经熟睡的米娅。
以及蜷在枕头旁的艾莉西亚。
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陈浩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脑海深处忽然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个念头。
妹妹……？
下一刻。
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妹妹？
他哪来的妹妹？
陈浩皱着眉想了几秒。
脑袋里却只剩下一片说不出的模糊。
大概是真的累过头了。
连梦都开始乱七八糟。
他没有继续深想。
眼睛重新闭上。
很快便彻底沉入睡梦之中。
深夜，赛恩起夜回来时，发现走廊边的一扇房门还虚掩着，微弱的油灯光正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下意识朝里面扫了一眼。
故事书掉在床边，薄被早被米娅踢到了脚下；小狐女几乎整个人贴在陈浩身上，死死抱着他一条胳膊不放；陈浩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歪歪斜斜地靠在床沿就睡熟了；至于艾莉西亚，那娇小的身体蜷在枕头旁，毫无遮盖地睡得正沉。
赛恩在门外看了片刻，摇摇头，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去。
他顺手捡起故事书放好，拉过被踢开的薄被重新盖回米娅身上，顺带把艾莉西亚也轻轻塞进了被窝。
接着，他又折回客厅拿了条毯子，搭在靠着床沿的陈浩肩上。
看着床榻上的景象，赛恩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感情还真是好……”
随后吹熄油灯，轻轻带上房门。
夜色重新归于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