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
陈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眼睛,结果手臂才刚一动,无数细密如针的刺麻感便猛地窜了上来。
陈浩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能地想换个姿势缓解一下,结果刚一扭头,僵了一整夜的脖颈立刻传来一阵酸疼,疼得他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现在的姿势。
自己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床沿。
再往旁边一看,米娅两只小手依旧牢牢抱着他的胳膊……
难怪整条手臂都快没知觉了。
等手臂上的麻意稍稍退去,他才小心翼翼地从米娅怀里把手抽了出来。
大概是察觉到怀里突然空了。
米娅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好在她只是翻了个身,很快便重新睡熟过去。
陈浩将被踢到一旁的薄被重新盖到米娅与艾莉西亚身上。
随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来到厨房后,陈浩活动着依旧有些发麻的手臂,顺便翻看了一下昨晚剩下的食材。
几块粗面包、一些没用完的肉片。
半壶兽乳。
还有几颗蛋。
陈浩想了想,很快便决定拿这些东西简单做一顿早饭。
没过多久,霍尔德隐约听见锅具碰撞的动静,披衣走出卧室。
循声来到厨房门口,看见陈浩正站在石炉旁忙碌,霍尔德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意外。
“怎么醒得这么早?昨晚折腾到那么晚,不再多睡一会儿?”
陈浩停下手里的动作,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子。
“不是不想睡。”
“是根本睡不着了。”
霍尔德有些疑惑。
陈浩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手臂。
“昨天晚上米娅抱着这只手睡了一整夜。”
“我又靠着床沿睡到天亮。”
“刚才醒的时候,手是麻的,腰是酸的,脖子差点连转都转不了。”
霍尔德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浩重新低下头,将硬面包切成一片片薄片。
可就在这时。
他忽然想起昨晚霍尔德说过的话。
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对了,村长。”
“嗯?”
“昨天你说,米娅还没懂事的时候,她的父母就已经因为神弃症去世了。”
霍尔德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一些。
陈浩继续说道:
“可我记得公会的资料里提到过。”
“剑圣格兰特虽然没有找到治愈神弃症的方法,却留下了一种能够有效延缓病情的修炼法。”
“既然这样……”
陈浩有些疑惑地看向霍尔德。
“为什么米娅的父母还是会那么早去世?”
霍尔德没有立即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息血法》。”
陈浩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
“就是格兰特当年留给兽人的那套功法。”
霍尔德说道:
“修炼《息血法》以后,大多数兽人确实能够活到五十岁,甚至六十岁。”
陈浩听完,心里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那米娅的父母呢?”
“既然《息血法》能够延长寿命,他们为什么还是那么早去世?”
霍尔德再次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缓缓开口:
“陈浩。”
“你认为,一个完全失去了武力的族群,还有办法维持自己的独立吗?”
陈浩愣了一下。
他想到了这一路遇见的魔兽。
还有绝弦之翼与盗匪。
稍微思索片刻,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应该很难。”
“是啊。”
霍尔德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很难。”
“所以有一些人,就必须主动放弃学习《息血法》。”
陈浩眉头微微皱起。
霍尔德接着说道:
“《息血法》虽然确实能够延长兽人的寿命。”
“但这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修炼了《息血法》以后,战技、剑术,甚至魔法,全都不能再继续修炼。”
“因为《息血法》的本质,是让兽人的身体与气血强行慢下来。”
“可一旦重新开始锻炼肉体或者魔力……”
霍尔德稍稍停顿。
“被压下去的病症就会迅速反扑,甚至让身体彻底崩溃。”
霍尔德看着石炉中的火焰。
“可即使如此。”
“对于原本三十多岁便会走到生命尽头的兽人而言……”
“能够平平安安活到五十岁、六十岁。”
“依然是一条非常理想的道路。”
“所以这四百多年来,越来越多家庭,会让孩子在年纪还小的时候便开始学习《息血法》。”
霍尔德稍稍停顿。
“可总不能所有人都这么选。”
“总得有人进山狩猎。”
“真到了危险降临的时候……”
“也总得有人握着武器站在最前面。”
霍尔德继续说道:
“所以直到现在。”
“依然会有一些家庭,让自己的孩子放弃《息血法》。”
“拿起武器。”
“成为猎人。”
“成为战士。”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而作为村子里长期负责村务的家庭。”
“我们家族一直认为,这也是家族成员应该承担的责任。”
“所以按照当时的安排。”
“原本该由我成为猎人。”
“可是……”
霍尔德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遥远。
“就在考核前一天。”
“我病倒了。”
陈浩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霍尔德却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
“猎人考核已经结束了。”
“我的弟弟通过了考核。”
陈浩微微一怔。
“他替你参加了?”
“嗯。”
霍尔德点了点头。
“我当时很生气。”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他只是告诉我……”
霍尔德的声音微微停顿。
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
“哥。”
“你的脑子比我好。”
“村子以后会更需要你的智慧。”
“猎人就让我来当吧。”
霍尔德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家伙从小就没有我会算账。”
“每次跟商队的人说几句话就会被绕进去。”
“可那天倒是一副自己什么都已经想明白了的样子。”
陈浩没有出声。
霍尔德继续说道:
“那之后。”
“我开始学习怎么管理村子。”
“跟外面的商人谈价格。”
“计算粮食和猎物应该怎么分配。”
“处理村民之间的纠纷。”
“再后来,慢慢接过越来越多的村务。”
“而我弟弟则加入了猎队。”
霍尔德眼中渐渐浮现出几分怀念。
“也是在那里,他认识了米娅的母亲。”
“她也是猎人?”
“嗯。”
霍尔德轻轻点头。
“还是个很出色的猎人。”
“两个人一起进山、一起狩猎。”
“后来便走到了一起。”
“再后来……”
“有了米娅。”
陈浩看着他。
霍尔德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可神弃症最喜欢夺走的,偏偏就是那些最出色的兽人。”
“他们越强大,训练得越刻苦,病情往往就来得越早。”
霍尔德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地砖,声音有些干涩。
“米娅还没满一岁的时候,她父亲就先走了。”
“没过多久,她母亲也没能撑下去……”
石炉里的火光微微晃动。
厨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陈浩握着木碗的手也不知不觉停在了半空。
霍尔德沉默了很久。
才再次开口:
“其实直到现在。”
“我有时候还是会很讨厌当年的自己。”
“如果那一天……”
“我没有倒下。”
“成为猎人的人,就会是我。”
“弟弟或许就会去修炼《息血法》。”
“也许……”
“他现在还会活着。”
陈浩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村长。”
“我可以问一个关于神弃症的问题。”
“你问吧。”
“村里得了神弃症的人。”
“哪一类病得最重?”
“猎人。”
霍尔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只要是兽人,早晚都会出现神弃症。”
“但如果要说谁发病最早、恶化最快……”
“永远都是猎人。”
陈浩目光微微一凝。
“其次呢?”
霍尔德想了想。
“还有那些身体特别强壮的孩子。”
陈浩沉思片刻。
“那最轻的呢?”
“修炼《息血法》的人。”
霍尔德回答道:
“尤其是那些从小就开始修炼,而且从来没有进行过战斗训练的人。”
“他们通常发病最晚。”
“症状也最轻。”
陈浩点了点头。
“那今天的调查,我想先从猎人开始。”
霍尔德有些疑惑。
“为什么?”
陈浩将泡软的面包从兽乳里取出来。
“如果所有人都会得病,那么症状最重和最轻的两群人之间,往往最容易找到差别。”
“先看看猎人身上有什么共同点。”
“再去跟那些长期修炼《息血法》的人比较。”
“说不定能找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线索。”
霍尔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猎队今天应该不会进山。”
“等吃完早饭,我让格鲁带你过去。”
“那就麻烦您了。”
陈浩说完,将几颗蛋打进木碗中搅散。
就在这时。
厨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边探了进来。
“好香!”
米娅显然才刚睡醒。
浅棕色的头发还乱糟糟的,两只狐耳也一边高一边低。
可鼻尖才轻轻动了两下。
那双原本还有些迷糊的大眼睛便瞬间亮了起来。
“陈浩哥哥!”
米娅啪嗒啪嗒跑了进来。
“早饭是汉堡吗?!”
“不是。”
陈浩瞥了她一眼。
“不过差不多。”
米娅立即凑到旁边。
没过多久,艾莉西亚睡眼惺忪地从门外飞了进来。
银白色的长发还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刚才被吵醒。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目光很快落到了石炉旁的米娅身上。
“我还在想你怎么会突然跑得这么快,原来是闻到吃的了。”
“嘿嘿。”
米娅完全没有反驳。
艾莉西亚也没有再说什么,轻轻落到桌边坐下,目光很快也被铁板上滋啦作响的面包吸引了过去。
切成薄片的面包早已吸饱了兽乳与蛋液,在抹了少许黄油的热铁板上被煎得表面金黄微脆。
随着陈浩用铲子将面包翻了个面,一股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蛋香,顿时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米娅的眼睛顿时更亮了。
“这是什么?”
“法国吐司。”
“法国……吐司是什么?”
米娅歪了歪脑袋。
陈浩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是……一种切成片、软绵绵的面包。”
“哦……”
米娅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面包片。
“可是这个面包不软呀。”
米娅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那法国又是什么?”
陈浩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
他沉默了半秒。
随后面不改色地说道:
“东方那边一个国家的名字。”
“这道料理是那个国家的特色。”
“哦……”
米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法国……”
“吐司……”
她又往前凑了一点。
米娅看着铁板上逐渐染上漂亮金黄色的面包。
身后的橘色尾巴已经期待地轻轻晃了起来。
“米娅能不能先吃!”
“那只能先吃一个。”
“咦?一个好少……那一个半吧。”
“不行!”
米娅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纠结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好吧……那、那就一个吧!”
说完,她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能再少了!”
“……”
陈浩有些无语地看着她。
“你这讨价还价到底是跟谁学的?”
“爷爷!”
霍尔德眉头一跳。
“我可没教过妳这种东西。”
“嘿嘿。”
米娅吐了吐舌头,刚准备凑近铁板,身体却忽然微微晃了一下。
“唔……”
她脚下一个踉跄,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桌沿。
“米娅?”
霍尔德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陈浩也立刻转过头。
原本还坐在桌边等着早饭的艾莉西亚也望了过去,脸上的困意一下子散去了大半。
“怎么了?”
“没事……”
米娅重新站稳,小巧的鼻尖轻轻皱了皱,抬手揉了两下。
“就是鼻子有点不舒服……”
她又用力吸了吸鼻子,神情有些难受。
“爷爷,米娅好像感冒了。”
“里面痛痛的……”
“吸气的时候,还有一点热热的。”
霍尔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米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刚才听见的话。
陈浩察觉到气氛不对,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症状?”
霍尔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米娅身上,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攥了起来。
直到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神弃症……”
说出这三个字时,他的声音已经明显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是神弃症最初发病时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