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心素辞行之后,庭院里的暖意便像被寒风一点点抽走。
赵池几人虽仍旧强撑着帮着收拾糖糕果盘,可眼底的怅然怎么也掩不住,偶尔抬眼看向刘昱成,少年的唇瓣抿得紧紧的,心里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奢望,盼着先生只是随口一说,初三的远行并不会成真。
刘昱成看得清楚,却没有再多劝慰。乱世将至,言语终究是虚的,有些残酷,总要让孩子们慢慢亲眼见识。
接下来两日,清照山表面依旧平静。
竹楼内,刘昱成开始 quietly 整理书卷、药囊与行囊,将私塾多年积攒的典籍分门捆扎。刘灵犀跟在他身侧帮忙,原本鲜活明亮的眉眼,也染上一层沉郁。她心里清楚,先生早就预判到这一日,只是谁都没料到,这场浩劫,会来得这样快,就在新年余温尚未散尽之时。
初二傍晚,天色骤然变了。
原本晴好的暮空,忽然被厚重铅云压下来,山风陡然凛冽,卷着残雪碎冰刮过松林,呜呜呼啸,像是旷野上野兽低嚎。
山下村落里,原本还在走亲访友、互相贺岁的百姓,神色渐渐慌了。有骑马的报信人踩着泥泞雪道,从沐州城方向狂奔上山,马背上的人棉袍破损,脸上满是惊惶,一路大喊:“不好了!黑烽寨的山匪破了沐州外城!”
消息传上清照山的时候,刘昱成正坐在竹楼廊下,望着沐州城的方向。
他指尖轻轻一收,神色没有意外,只是眸光愈发沉冷,低声自语:“终究还是来了。”
刘灵犀猛地起身,快步走到他身侧,声音微紧:“先生,是黑烽寨?我之前听山下猎户说过,这伙山匪本是边地溃兵,落草之后裹挟流民,人数越聚越多,素来凶悍,往年只敢劫掠乡野,怎么竟敢直接攻打沐州城?”
“封元朝廷军备废弛,州府守军久疏战阵,官吏贪腐,仓廪空虚。年关本是百姓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他们蓄谋已久,趁着新年人心松弛,一举发难。”刘昱成缓缓站起身,青衫被山风掀起一角,“这已经不是寻常劫财的山匪,是乱世撕开的第一道裂口。一旦沐州城失守,周边所有村镇,都会沦为他们劫掠屠戮之地。”
山下的喧闹很快变了味道。
原本此起彼伏的贺岁笑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妇人啼哭、犬吠、急促奔走的脚步声。远远可以看见沐州城方向,一缕浓黑的烟尘,正缓缓升腾,在灰蒙天幕下格外刺目。火光,隐隐透在烟尘之后。
——沐州城内,大乱已经爆发。
黑烽寨匪首周莽,本是边军逃卒,一身悍勇,麾下喽啰加上裹挟的饥民,足有近千人。年关之夜,沐州城门守军大多归家饮宴,防备空虚。周莽抓住这个破绽,连夜集结人马,以巨木撞开外城城门。
哐——
沉闷撞击声震彻城门。
守门衙役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敲响警钟,匪众便如潮水一般涌进外城街巷。
“抢!凡是粮食、银钱、绸缎,全都拿下!”周莽骑在一匹瘦马上,满脸横肉,提着环首刀,声如惊雷。
匪众本就是活不下去的溃兵与饥民,入城之后,压抑多年的凶性彻底释放。他们踹开一户户宅院大门,年节还摆着祭桌、挂着红绸的人家,转眼就被砸碎门窗。腊味、米粮、金银首饰被疯狂搜刮,稍有反抗,便是刀落血溅。
街巷之中,新春的红灯笼被砍落,滚落在雪地,被踩踏成碎红。
爆竹余烬还未冷,街巷已经满是哭喊。有老者护着孙儿,被匪卒一把推倒,头磕在青石阶上,鲜血混着残雪漫开;妇人抱着财物奔逃,被匪众拦在巷口,惊叫声撕裂暮色。衙役仓促集结,可人数太少,又毫无战心,几番对冲之后,很快溃散,有的弃刀逃命,有的直接被乱刀砍倒。
府衙的差役敲响急鼓,可内城守军迟迟没有增援。知府惊惶失措,闭门固守内城,对外城百姓的呼救,竟选择置之不理。
火光从几处粮铺燃起,风助火势,烈焰舔舐木构屋舍,浓烟滚滚。百姓四散奔逃,有人往内城挤,可内城门紧闭,守门兵卒只认官令,任凭百姓在外哭喊叩门,不肯开启。
昔日沐州城新年的繁华烟火,一夜之间,变成人间炼狱。
消息一波波传上清照山。
最先上山的,是山下村里的老猎户,他气喘吁吁冲上竹楼,冻僵的手紧紧抓着门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刘先生!不得了!外城已经彻底乱了!匪人四处烧杀,咱们山下几个村子,也有小股匪人分出来,正在挨家抢粮!各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往深山躲啊!”
就在这时,山道上又传来孩童的呼喊。
是赵池!
少年跑得满头是汗,棉袄上沾着雪泥,身后跟着张小小、池天下、刘子怡,四个人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一路冲到竹楼庭院。
“先生!”赵池声音发颤,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惊惧,“家里长辈听说沐州城被山匪攻破,都吓坏了!我爹说,匪人很快就会扫到清照山下的村落!”
张小小嘴唇发白,之前新年的烂漫欢喜荡然无存,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带着哭腔:“先生……原来您说的乱世,就是这个吗?真的打起来了?”
池天下攥紧拳头,小小的身躯绷得很紧,可声音还是抑制不住地发抖:“那些山匪……他们会上山吗?会来清照山吗?”
刘子怡眼圈通红,方才还在为离别伤感,此刻,离别之上,又压上了生死危局。
刘昱成目光扫过四个少年,神色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黑烽寨主力盘踞沐州外城,但是一定会分出小队,搜掠周边村落,清照山距离山下村落不远,此处已经不再安全。原定初三启程,现在,不能再等了。”
刘灵犀看向四名学子,心中不忍,轻声问道:“你们家中,可安排好避祸之处?”
赵池咬了咬牙,强自镇定:“家中长辈已经决定,连夜带着族里人,往更深的山林避匪。我们……我们是特意跑上山,来跟先生告别。”
少年们终于真切明白,先生之前所说的安稳只是昙花一现,不是遥远的预言,而是此刻正在发生的浩劫。昨日庭院里那场关于离别的伤感,在城破大乱的血色面前,骤然变得沉重万分。他们不再只是舍不得同窗、舍不得私塾,而是第一次直面战争与劫掠的残酷。
刘昱成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力:“记住,匪乱之时,首要便是保全性命。不要贪恋家财,听从家中长辈安排,寻险要山林藏身,少走官道。你们若能平安熬过这场祸乱,勤学之心不要丢。”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我与灵犀即刻动身,提前离开清照山,沐州城已经不可久留。心素那边,明日原定启程远赴太远宗,此刻局势突变,沐州城大乱,沐家是否还能按原计划送她出城,尚是未知。”
提到沐心素,众人心里又是一紧。
谁都没有料到,沐心素辞行的第二日,沐州城便遭匪祸,她原本安稳的仙门之路,也将被这场大乱横生波折。
山风呼啸,远处沐州城的火光,在暮色里依旧隐隐可见,黑烟冲天。
清照山的竹楼,檐下那盏新年红灯还在,可喜庆的红光,此刻映着山下大乱的烟尘,显得格外悲凉。
竹楼私塾,这座庇护了少年们多年的安稳小院,在山匪入城的大乱开启之后,终究要提前落幕。
刘昱成最后环视这座竹楼,目光掠过书卷、炭盆、庭院积雪,沉默片刻,转身对刘灵犀道:“收拾妥当,今夜便下山,绕开沐州城,另寻通路。”
暮色沉落,铅云压着覆雪的松林,山风卷着残雪扑打竹楼的木窗,吱呀轻响。远处沐州城方向的黑烟还在升腾,隐约的哭号顺着山风飘上山来,将新年残存的喜气撕得一干二净。
庭院之中,刘昱成与刘灵犀正忙着收拾行囊。
青衫袖口挽起,他俯身将捆扎好的书卷逐一收进木箱,动作从容平稳,仿佛山下那场血火大乱,并未打乱他的心神。刘灵犀蹲在一旁,把药囊、干粮、火折与换洗衣物仔细塞进布包,时不时抬眼望向山下沐州城的方向,眉宇间凝着忧色。
“先生,书卷要不要再精简一些?赶路带着这么多,只怕累赘。”她低声问道。
刘昱成抬手将一卷典籍压稳,淡淡应声:“核心经义不能丢,其余寻常蒙学册本,便留在竹楼吧。”
话音未落,庭院外侧的松林边缘,一道伏在积雪灌丛后的身影,正死死盯着院内。
那是黑烽寨斥候,名叫周猛。
他本是奉匪首周莽之命,沿清照山周边山道探察,摸清附近村落是否有人聚众避匪,打算回报之后,方便寨里分出小队上山劫掠。他猫着腰踏雪潜行,借着松枝遮掩,本只想远远窥一眼竹楼,不曾想,一眼落在院内那名青衫男子身上,浑身血液骤然一凉。
周猛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一下子滞住。
是他!
十几年前那支被他们伏击的商队!
当年他还是匪寨里的小喽啰,跟着那伙人在山道截杀商队,满队商客护卫尽数屠戮,财物洗劫一空。他清清楚楚记得,混战之中,本以为已经必死的男子,竟带着襁褓里的婴儿,拼死突围逃了出去。当年寨里上下追查许久,始终没能寻到这二人踪迹,这件事,一直是寨里一桩悬在心头的旧憾。
可眼前这人——
周猛死死眯起眼,反复辨认刘昱成的面容。
十几年光阴流转,当年那男子,按理应当鬓角添霜,容颜苍老。可眼前之人,眉眼轮廓,和当年那个突围之人几乎一模一样,容貌竟没有多少变化,依旧是当年那副沉静温润的模样,仿佛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这一眼,让周猛心底暗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寒意混着山风浸透衣衫。
不对,太不对劲了!
十几年过去,人怎么可能容颜不变?当年那一战凶险至极,这人不但没死,还一直藏在清照山,安安稳稳隐居教书?
周猛心跳骤然急促,握着短刀的指节泛白,不敢再多看,生怕院内的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他当年亲眼见过刘昱成突围时的身手,深知此人绝非寻常文士,若是被对方发觉,自己这条性命恐怕立刻就要交代在这雪林里。
他不敢出声,也不敢贸然靠近,悄悄压低身形,一寸一寸向后退去,踩雪的动作放得极轻,尽量不发出响动。退到松林深处,确认已经脱离视线,周猛不再迟疑,转身沿着来路,踩着积雪山道,急匆匆往沐州城外黑烽寨营地方向奔去。
一路疾行,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所见画面,心中惊慌越来越重。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非同小可。当年商队旧案,匪首周莽一直记挂,若是知晓当年漏网之人就在清照山,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周猛咬紧牙关,脚下加快,雪泥飞溅,一心只想着尽快赶回寨中,向周莽复命禀报这个惊人发现。
而竹楼庭院内,刘昱成将最后一只木箱扣上,指尖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松林那一侧,眸色沉静,并未作声。
刘灵犀还在整理布包,并未察觉方才林中的窥探,抬头问道:“先生,怎么了?”
刘昱成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无事,收拾妥当,我们即刻动身。只是这清照山,恐怕不能如预想那般安然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