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守夜的灯火在竹楼亮了大半宿。
窗外碎雪簌簌飘落，山下村落的爆竹此起彼伏，烟火时不时划破沉沉夜幕，橘红的光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屋内炭盆烧得暖意融融，铜壶里的果酒温在炭火边，桌上摆着腊脯、蒸糕与炒好的瓜子。
刘灵犀裹着厚厚的棉裘，眼皮微微发沉，却强撑着不肯睡，手肘搭在桌沿，时不时扒着窗棂望向山下漫天烟火。刘昱成坐在一旁，手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炭火，神色看着松弛，心底却压着对乱世的重重忧虑，只是不愿扫了少女过年的兴致。
“先生，你说来年，我们还能在清照山这般守岁吗？”刘灵犀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困意。
刘昱成抬眸看她，火光落在他眉眼间，看不真切情绪，只淡淡应道：“且惜眼下。”
二人就这么伴着风雪与人间喧嚣，守到岁旧迎新，鸡鸣声隐隐自山脚下传来，旧岁悄然翻过。
大年初一，雪停了。
清照山被白雪铺得一片素净，松柏枝头压着团团积雪，朝阳缓缓升起，把漫山白雪染成一层柔和的淡金。天刚蒙蒙亮，山道上便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与孩童的说笑。
赵池、张小小、池天下、刘子怡几人，全都换上家里新缝的衣裳，棉袄肩头还沾着路上的雪沫子，手里提着各家准备的年礼，有晒干的山果，自家蒸的米糕，一小罐腊味，一路互相拉扯，兴冲冲往竹楼赶来。
“先生！灵犀姑娘！”
张小小跑得最快，远远便扬声呼喊，清脆的声响打破山间清寂。
刘灵犀听见声音，眼睛一亮，快步推开竹楼木门，凛冽却清新的晨风涌了进来。刘昱成也随之起身，一身青衫落了几点碎雪，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
五个孩子挨个踏过落雪的庭院，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响亮：“学生给先生拜年，愿先生岁岁安康，万事顺遂！”
孩子们脸蛋冻得通红，呼出一团团白气，眼神满是真切的敬重。他们将手里的年礼一一递上，东西算不上贵重，皆是寻常人家过年的心意。
刘昱成含笑一一受下，叫刘灵犀取来早就备好的红纸包，分发给几名学子当作新年利是。
“新年不必拘礼。”他望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目光柔和，“愿诸位新岁勤学向善，平安无虞。”
刘灵犀站在先生身侧，眉眼弯弯，端出盘中的糖糕与炒栗分给众人，庭院里顿时满是孩童的欢声笑语。白雪满山，红灯悬于竹檐，一时间，私塾小院尽是过年的喜气。
只是刘昱成眼角余光望向沐州城的方向，心底那一份隐忧，依旧没有消散。这般热闹安稳，不知还能留存几时。
漫山白雪映着初升的暖阳，亮得晃人眼。檐下红灯笼随风轻晃，簌簌落雪从枝头簌簌滚落，炭火盆暖得烘人，噼啪火星细碎跳跃。几名半大的少年孩童围坐一团，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香甜的糖糕、酥脆的炒栗，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填满了整座清照山，满是未经世事的纯粹鲜活。
他们还不懂世间纷扰、乱世浮沉，只晓得过年有新衣、有甜食、有先生同窗相伴，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眉眼间尽是无忧无虑的稚嫩烂漫。
就在这最热闹鲜活的时候，寂静的山道尽头，缓缓走来一道孤单纤细的身影。
沐心素披着一身素色防风斗篷，慢步踏碎积雪而来。她没有像寻常少女一般穿红着艳、点缀新年，一身素净衣衫落在满目红火白雪间，格外清冷突兀。肩头沾着薄薄一层雪沫，发丝微凉，素来沉静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与茫然，少了往日读书时的温婉灵动，多了几分不属于她年纪的沉郁。
她刻意姗姗来迟，避开了孩童们最热闹的拜年时辰，独自立在院门外，指尖轻叩竹门，声响轻浅。
喧闹的庭院骤然一静，所有孩童齐刷刷转头，圆圆的眼睛满是好奇。
刘昱成端坐竹楼之下，青衫素雅，眉目温润沉静，眼底藏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与隐忧。他抬眸望向门口那道单薄的身影，早已洞悉几分缘由，轻声温道：“进来吧。”
沐心素缓步踏入庭院，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动作轻柔又拘谨，对着刘昱成端端正正深深躬身行礼，音色轻轻软软，却压着化不开的酸涩：“学生沐心素，迟来给先生拜年。祝先生新岁顺遂，岁岁安康。”
没有孩童拜年时的雀跃欢快，这一声祝福郑重又沉重，藏着压在心底的离愁。
站在一旁的刘灵犀立刻迎上前，眉眼澄澈，满是少年人的直白关切，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心素，你怎么来得这么晚？今日初一，山下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的，你看着怎么一点都不开心？”
几个学生也纷纷凑了上来，一张张稚嫩的脸蛋满是疑惑，睁着懵懂的眼睛打量着她。
年纪最小的张小小嘴里还含着半块糖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道：“是呀心素姐姐，是不是没有人陪你过年呀？你看起来好难过。”
池天下攥着手里的炒栗，挺直小小的身板，一副想要保护同窗的模样，认真开口：“要是受委屈了，你跟我们说！有先生在，有我们在呢！”
赵池、刘子怡也纷纷点头，一双双纯粹干净的眼眸，满是天真的不解。他们长在清照山安稳天地里，日日读书嬉闹，从不知离别迫在眉睫，更不懂乱世将至的身不由己，只单纯觉得，新年就该人人欢喜，不该有人郁郁不乐。
看着这群懵懂稚嫩、满心纯粹的少年，沐心素心头更酸，鼻尖微微发胀。
她缓缓直起身，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攥紧了微凉的手心，沉默片刻，才压下喉间哽咽，轻声开口：“我今日来，除了拜年，是特地来和先生、和大家辞行的。”
“辞行？”
孩童们瞬间愣住，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嘴里的甜食也忘了咀嚼，一张张稚嫩的脸蛋写满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然听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
刘昱成眸光微沉，神色依旧从容平和，只是眼底的柔光多了几分怜惜，轻声追问：“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远赴太远宗。”沐心素抬眸望着温和的先生，眼底泛起浅浅的水光，茫然又无措，“家中已然定好一切，新年一过，我便要入仙门修行。往后山高水远，我怕是再也不能上山听先生讲课，不能和大家一同读书嬉闹了。”
这话落下，庭院里彻底鸦雀无声。
几秒后，孩童们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稚嫩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太远宗？那不是超级远的仙山吗？”张小小猛地咽下嘴里的糖，睁圆了眼睛，语气带着孩童式的慌张，“好好的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能不去吗？”
“就是啊！”池天下急得往前跨了一步，眉头紧紧皱起，小小的脸上满是不舍，“我们开春还要一起读书、一起上山采野果的！你走了，就少一个人了！”
赵池性子稍稳，却也难掩少年人的青涩焦灼，拱手急声问道：“心素同窗，修仙何其渺茫凶险，你孤身一人远行，如何自保？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留下来吗？”
刘子怡眼圈已经微微泛红，攥着衣角小声呢喃：“好不容易过年热闹几天，怎么突然就要分开了……”
一群半大孩子，不懂乱世倾覆的大局，看不懂家族身不由己的抉择，心里最纯粹、最直白的难过，只是舍不得朝夕相伴的同窗，舍不得热热闹闹的一众伙伴。
看着他们天真懵懂的模样，沐心素心头五味杂陈，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力：“我也想留在清照山，留在这安稳烟火里。可天下快要乱了，沐家风雨飘摇，我唯有入山修行，方能求得一线平安。我也不知道前路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她心底的迷茫翻涌不止，脑海里系统冰冷的提示声声声回荡，前路仙途未知，归途渺茫，年少的她，根本无从抉择。
刘灵犀听得鼻尖发酸，紧紧握住她的手，少年人的温柔纯粹尽数流露：“我还以为，今年我们能一直热热闹闹过年，开春还能一同读书，原来这么快就要分开了。”
寒风轻轻掠过庭院，吹得檐下红灯轻轻摇曳，落雪簌簌作响，温柔又萧瑟。
就在众人沉浸在离别伤感中时，刘昱成缓缓开口，平静的嗓音打破沉寂，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边：“不止心素要走。我与灵犀，初三便要离开清照山。”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少年们心底仅存的安稳期盼。
所有孩童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睁，满脸呆滞，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彻底的不敢置信。
“先、先生？”张小小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眼眶唰地就红了，“先生也要走？那……那这座私塾怎么办？我们以后、以后去哪里读书呀？”
池天下瞬间红了眼圈，平日里最是活泼硬朗的少年，此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攥紧了小小的拳头，声音发颤：“是不是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先生、见不到灵犀姑娘、见不到心素姐姐了？”
几个孩子再也绷不住，一个个耷拉着眉眼，鼻头通红，眼底蓄满了泪水，却还强忍着不敢落下。他们年纪尚轻，从小到大，清照山、竹楼私塾、先生同窗，就是他们全部的天地。在他们稚嫩的认知里，先生永远会在这里教书，小院永远热闹安稳，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连这片最后的安稳天地，也会彻底消散。
赵池强装镇定，努力忍住酸涩，可微微颤抖的语气还是暴露了少年的慌乱：“先生，清照山一直安安稳稳，从未有过事端，为何非要离去？我们……我们还想跟着您读书长大。”
看着眼前一群孩子懵懂脆弱、不舍落泪的模样，刘昱成眼底泛起浅浅的温色，语气温和，却字字通透，缓缓道来：“你们年纪尚小，从未见过山河倾覆、乱世流离，所以贪恋眼下的安稳。可封元早已腐朽，乱世洪流滚滚将至，用不了多久，战火便会蔓延至此。”
他抬眸望向远方朦胧的山河，眸光沉静悠远：“这清照山的安稳，是暂时的。我留在此地，看似能护你们一时读书喜乐，可大乱降临，方寸小院，护不住任何人。我与灵犀远行，是避乱世、寻生路，也是为了避开即将到来的浩劫。”
少年们怔怔地听着，似懂非懂。他们听不懂何为王朝倾覆、何为乱世浩劫，只模糊听懂了——熟悉的一切，都要没了。
新年的热闹、同窗的嬉闹、先生的教诲、山间的安稳，全都留不住了。
沐心素心头轰然一震，茫然的眼底终于褪去几分懵懂。原来不是她一人被迫离别，原来这世间所有的安稳顺遂，都是昙花一现。连淡然如先生，也躲不过乱世的裹挟，只能匆匆远行。
她望着眼前红了眼眶、满脸无措的少年同窗，又看向神色沉静、早已看透前路的刘昱成，轻声带着忐忑追问：“先生，我们今日一别，山河路遥，乱世浮沉……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这是年少人最执着、最纯粹的期盼，哪怕前路未知，也贪恋重逢的可能。
刘昱成垂眸，目光温柔扫过一众泪眼懵懂的少年少女，语气笃定又温和，安抚着一颗颗慌乱稚嫩的心：“缘分自有天定。你入仙门修大道，我们踏山河渡浮沉。乱世虽阻前路，却隔不断缘分。若有缘分，山河万里，终有重逢之日。”
他顿了顿，轻声续道：“即便无缘再见，你我各自平安，岁岁安稳，亦是乱世之中，最好的圆满。”
暖阳覆雪，红灯摇曳，新年的烟火喜气尚未散去，庭院里却静静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离愁。
一群稚嫩年少立在白雪暖阳之下，眼底的天真烂漫尚未褪去，却提前窥见了世事无常、离别仓促。
他们尚且不懂乱世的沉重，不懂大道浮沉，只牢牢记得这个新年——
这是他们无忧无虑岁月里，最后一场热热闹闹的团圆，也是他们青涩年少里，第一场猝不及防、山河相隔的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