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的账房,是餐馆的旧账房改的。一墙的账册,空气里全是墨水和陈年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账房只点了一盏灯。
贝拉把一本密文账推到伊莲娜面前。
账房只点了一盏灯,光先落在她身上:雪白的长发垂过椅背,一金一紫两只眼睛低下去,落在那些虫子爬过的痕迹上。贝拉看着她,忽然想,这盏灯倒是会挑人照。
“会读么?”
伊莲娜翻开。那些符号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可她还是读出来了。
她又翻了几页,越翻越顺,顺溜得像读菜牌。读到第三页,她停下来,逼自己回忆:【这些符号,是谁教的?】
没有人教。
没有人教,就会。
这个念头没有主人;两具身体隔着一堵墙,同时掂了掂它的分量。
“圣水浓度,丙等,上浮零点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声音,“净化配额,七月,上浮一档。同月,城南,三十七。”
“八月,配额回落。城南的疫病,止了。”
她抬起头。
“这不是配给。这是投放。”
“七月上浮一档,八月回落。”贝拉点头,“我查了三年,每个月都对得上。”
昨夜白钰在地下大厅里看见的木牌,一块一块从记忆里浮上来:每块木牌烙着编号,编号底下烙着两个小字,配额。当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现在她宁可不知道。
【对上了。】
【地下那排木牌,和这本账,是同一套东西。】
她最近越来越常遇到这种事。神性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来得太容易;越容易,她越不敢细想。
越不敢细想,越睡不着。
账房里很静。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账册堆上,微微晃了晃,又定住。
贝拉慢慢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膝上。
“那本书上说,你们会来。”她说,“它没说,你会读教会的账。”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知道。”贝拉说,“你在害怕。”
伊莲娜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被看穿的滋味,比密文本身还凉。
【……】
“怕自己越来越不像人。”贝拉说,“这个我熟。老师教我的东西,也是在梦里学会的,醒来就会。”
她抬起手,做了个翻书的动作。那个动作很旧,像做过一万遍。
“老师走的时候,也欠我一个解释。”贝拉说,“所以我知道,被欠着是什么滋味。”
“所以,伊莲。如果哪天你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从没学过的事,先别怕,先记下来。”
“记谁的?”
“记你身体里那个‘别人’的账。它欠你一个解释。”
【那就让它还。】
【这笔账,咱记下了。往后,咱亲手讨。】
伊莲娜盯着她:“你等了这么久,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贝拉笑了一下,很短,像被谁从脸上揭走的。
“不。”她说,“还为了让你帮我算一笔账~”
接下来,总督的那个贝拉回来了。
她讲圣徒功德、赦免券、圣水配额,讲得又冷又清楚,像在算一场葬礼的费用。
“赦免券只是柜台。”她说,“柜台后面,是‘功德银行’。
教会的说法是,圣徒生前行善,攒下的功德,远远超出他们自己死后要用的那份;多出来的存在教会那里,聚成一座库。凡人犯了罪,灵魂上有亏空,就出钱从库里买一份功德,把亏空补上。赦免券,是提货的凭据。”
“凭据提的货呢?”伊莲娜问,“谁来点库?”
“没人点库。库在天上,钥匙在他们嘴里。一个没法盘点的仓库,一把唯一能开仓库的钥匙,这就是这门生意的根基。”
“库里的功德看不见,摸不清,可每个人都信它在。”贝拉说,“信的本身,就是货。”
【发钞行。】
【圣徒功德是准备金,券是钞票,教会是央行。】
这个念头她没敢说出口;说出口,就得解释什么叫央行。
“那,汇率呢?”
“汇率,教会定。功德够不够,教会算;你的灵魂有没有亏空,教会说了算。解释权从头到尾都在他们手里,这买卖没有第二家能做。”
“那要是有人不想买了呢?”
“那就告诉他,他的灵魂有亏空。”贝拉说,“亏空这东西,只有他们看得见。”
“一本万利啊。”
“无本万利。”贝拉纠正,“功德库里到底有没有功德,没人见过。”
她从账册里抽出一张旧价目表,推过来。
骂神,多少钱;
通奸,多少钱;
杀人,多少钱。
都有价。交足了钱,杀人犯的账也能抹平。
伊莲娜看着那张表,一行一行往下看。
价目表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幼童夭折,半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一半,把价目表推了回去。
【半价。】
墙那边把这两个字掂得闷闷的:昨天没冲出去,今天,就看见“半价”。
嗯。这条,也记着。
记账这件事不用商量;同一本账,谁翻到哪页,都算数。
“券是越印越多的。”贝拉把价目表抽回去,“功德库里的功德涨不涨,谁也不知道,券年年涨。你见过米价吧?印多了,就毛了。毛了怎么办?就得有新的由头,让人非买不可。灾荒,兵祸,瘟疫。”
她顿了顿。
“实在没有,就养一个出来。”
伊莲娜的后背慢慢凉了。
【所以瘟疫对他们来说是……】
【是旺季。】
账房角落里,仿佛还有第三个声音;不是白钰,也不是白瑜,静得像一页摊平的纸。
【账没有错。】
【人是会折旧的,秩序不会。保秩序,是应当。】
伊莲娜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她把这个声音按了下去,按得很用力。
按下去之前,她先记住了它。它算账的语气,和她一模一样。
她想起白天听说的隔离区,想起那张功德桌,想起排在队尾的那些人。“旺季”两个字底下,垫着的是这些人。
“赦免券涨价三成,是前天贴的告示。”贝拉说,“死人越多,怕死的人越多;怕死的人越多,券越好卖。这门生意最妙的地方在于,他们连货都不用备。”
“再看钱的去处。”贝拉把两本账册并排摊开,手指沿着一列数字缓缓往下走,
“罗西尼亚全教区,赦免券的进账,是这个数;
教堂的开销、神职的俸禄、修缮、赈济,全加起来,是这个数。”
两个数之间,隔着一条涨水的河。
“钱没有进纽曼城教皇国的总库,至少没有全进。每隔半个月,有一笔款子从教堂的金库里提出来,押出城,往北走。守卫管那个地方叫‘那个地方’。押款的人不许问,不许看,回来领一笔封口费;封口的价码,比押运的脚钱高十倍。”
“三年前有个押队的,多喝了两杯,说漏了半句。”贝拉的声音很平,“第二天人就没了。”
“那个押队的,后来有人去找过吗?”
“找过。家里人找到教会门口,领了一张赦免券回来。券是抚恤。”
“人死了,赔一张券?”
“人死了,赔一张券。”贝拉重复了一遍,“券还是他们自己印的。”
讲到“配额上浮,人就死;配额回落,病就停”时,她用手指在账页上点了一下,像给一个名字钉上钉子。
“宗教的词,记的是实验的账。”她说,“他们自己养出来的洪水,现在让全城按人头买单。”
伊莲娜听着,偶尔问一句。
【她刚才是在安慰咱。】
【还是在下钩子?】
两个答案都对,这才是让人睡不着的地方。
她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口。念头不说出口,就传得慢一些,模糊一些,这是她最近才发现的。
这是她第一次,故意让一个念头慢半拍。
墙那边没有问;也许没听见,也许听见了,装没听见。
“你打算什么时候掀桌子?”
“等他们先把桌子掀了。”贝拉说,“急的人,先犯错。”
“咱以为你会说,先活下来。”
“先活下来,是对我自己说的。”贝拉吹熄手边一根蜡烛,“说给别人听,就不灵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等这口锅,等了三年。现在锅来了,后面就该上菜了。”
“那咱现在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最重要的事,”贝拉说,“就是把你今天在隔离区忍住没做的事,继续忍住。”
伊莲娜一噎。
“你怎么知道咱忍了——”
“你每次忍住什么事,回来都喝两大碗粥。”贝拉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账,“今天你喝了三碗。”
【……】
【这据点里到底还有没有秘密了!】
伊莲娜端着那碗粥,忽然觉得,粥也不是白喝的。
“三天后,特使在教堂主持大弥撒,全城的人都会去看。”贝拉把灯芯剪短了一截,“他们要唱戏,总得有个戏台。”
“我怎么觉得,你要拆人家的戏台。”
“我什么都没说。”贝拉说,“喝你的粥去~”
“贝拉,我能问一句,你准备了什么戏吗?”
“不能~”贝拉干脆利落,“知道得越少,你被抓住的时候就越安全。”
“我觉得我不太容易被抓住。”
“所有人被抓住之前,都是这么觉得的。”
伊莲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贝拉。”
“嗯?”
“那本书里,”她指了指枕头底下那个方向,“有没有写,这场戏的结局?”
贝拉的手在灯罩上停了一停。
“写了。”她说,“但写这本书的人,很喜欢改稿~”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贴身的位置,隔着衣料,按出一本书的轮廓。
【意思是,结局还没定。】
伊莲娜带上门出去。
屋里只剩贝拉。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好累。”
两个字,没有尾音。
门外脚步声响起的同一刻,她已经坐直了;头发丝没乱,声音没变。
“进来。”
威廉姆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外面的寒气。
“小姐,特使的船,进港了。比预计的,早了三天。”
窗外,教堂方向的钟声正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又急又碎,惊起满城觅食的鸽子。
“来了。”贝拉说。
只有那只搁在账册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蜷起来,把一角纸页攥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