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弥撒之前,我要能砸在特使桌上的东西!”
贝拉把半页残账推过桌面。据点的大厅里只点了两根蜡烛,她的脸在烛光上面,看不出睡没睡过。
“抄本不够。”她说,“抄本是抄的,特使可以说是我们抄错了。我要实物。”
“特使是什么人?”伊莲娜问。
“卢修斯·瓦伦提努斯。”贝拉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纽曼城教廷审计出身。这种人,一辈子只认两样东西:实物,和实物的价钱。”
“实物在哪?”
“地下。”贝拉说,“白钰应该去过一次。这次去第二次。伊莲娜同去,下面的密文,要有人读。”
“去可以。”伊莲娜说,
“先把价码摆出来:午夜进,黎明出,到点就走,读到哪算哪。下面不是书房,多待一刻,多一分都回不来。”
贝拉看了她两秒。
“准了~”
莱昂纳德报出了入口。三个教区三个入口,南教区的上月灌了灰浆,堵死了,西教区的在教堂地基底下,动不了;剩中央教区一个,在一口废井里,井口是家倒闭的作坊。
“里面多大?”贝拉问。
“没人走完过。”莱昂纳德说,“我下去过一次,走到一扇门前,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门后有声音。”莱昂纳德说,“我一个人去的。”
贝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赏识,也没有不信。
“人手上,”她说,
“就我们三个。多一个,多一张嘴;多一张嘴,明天特使桌上就多一句话:总督畏罪查己。”
“威廉姆呢?”伊莲娜问。
“他知道入口,不知道我去。”贝拉说,“他要拦。他拦得住谁也拦不住我。”
“那白天呢?”
“白天,换白瑜出来看门。”贝拉说,
“餐馆白天要开门。全城都封着门的时候,开门本身就是一种话。”
【意思是,咱是招牌喽?】
【不对,是门面。招牌只要挂着就行,门面,要会笑才可以。】
莱昂纳德从后厨出来,把一只布包放在白钰面前。
“饼,四个。”
“就去一晚上,店长。”
“四个。”莱昂纳德重复了一遍,转身回了后厨。
白钰把布包揣进怀里,掂了掂。
【他给的饼,从来没按路程算过。】
第二天,开店的是白瑜。
天没亮透他就爬起来卸门板,卸得咣咣响。
伊莲娜没露面。她在后院坐着。
威廉姆老爷子坐在角落擦剑。白瑜站在柜台后面,冲他咧嘴笑:“咱笑得可好了,开店肯定没问题!”老爷子抬眼看了看,没说话。继续擦剑,剑身擦得能照见人。
他就这么笑了一整天。谁来都笑,看见买饼的笑,看见打听消息的笑,看见那些装作买饼实则数店里有几张生面孔的,也笑。
【笑得咱脸疼。】
疼才像真的;不疼的笑,没人信。
晌午来了一拨教士,买饼不给钱,掏出功德簿,说记两笔功德抵账。白瑜笑着记了,笑没断,笔尖也没断。教士走后,他低头在那两笔“功德”后头各画了一个小圈。
【画圈做什么?】
【不知道。手自己画的。】
后院,伊莲娜在残账背面,也把今天进店的人画成了两行。
傍晚打烊,两行数对上。白瑜那边数人头:十七个生面孔。伊莲娜这边数眼睛:六个人在盯着白瑜。六个人里有一个最笨,进门先看房梁,再看灶,最后才看人,看完又忘了自己要买什么。
【那个是新手。】
新手才可怕。老手知道自己在干活,新手还以为自己在立功。
【咱被盯上了?】
【咱被盯上了!】
【大弥撒之前,谁都在盯着谁。】
六个,分两班,茶棚里还有一个补位的。伊莲娜把这行数写在残账背面,写完才觉得累:数清楚了,就赖不掉了。
午夜,白钰和伊莲娜下了下水道。
同一个念头,两份脚步。一具矮,袖子卷了三圈;一具高,提一盏拧到最小的风灯。
井道竖直下七米,下到底了才踩着水。拱道只容一人,矮的在前,高的在后。伊莲娜一路在数:步数,岔口,水声的方向。数清楚,回去的路才记得清楚,到时候跑路用得上。
走到一半,前面那具停了。后面那具也停了。 慢半拍。
同一个念头,两双腿,停不到一个拍子上。最近这种事越来越多。
白钰在黑暗里站了会儿,忽然问:
【咱这样,算一个人,还是算两个人排队?】
【算一家人。走。】
这个答案没经过脑子,直接从骨头缝里长出来。两具身体同时抬了脚。
走到结霜的那一段。
【咱不抖了?】
【嗯?】
【上次咱在这儿,脚趾头一根一根地麻。】
白钰低头看脚。霜还在砖上,踩上去,咯吱响。
【……真的哎。不冷了!咱升级了!】
【冷被减掉了。】
凉凉的,从旁边那具身体递过来,把蹦跶的白钰砸停了。
【……哦。】
白钰把脚往回收了收。踩还是照样踩,每一步先落半寸,再落实。
不久,她们走到了大厅。
大厅比上次满。
那池黑水比上次又涨了一圈。碎石围出的低洼盛不下它,黑水漫过石头,在厅中央铺出薄薄一层,还在涨。落。涨。落。伊莲娜在心里对表:离黎明,还剩四个小时。
墙上那排木牌,多了一排新的。烙字还新,焦边都没磨圆。
【又添丁了。】
嗯。伊莲娜蹲下去,就着风灯看一块新木牌:编号接着上次的。这套东西,还在用。
铁链还拴在石环上,空的。白钰拽了拽,环扣磨得发亮。
【拴过东西。拴了很久。】
【拴的什么?】
白钰比划了一下石环的高度,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
【……跟咱差不多高。】
伊莲娜蹲下去看链子的断口。不是挣断的,是解开的:扣环完好,销子好好的,是用的人客客气气把东西放走了。
【解开比挣断的更吓人。】
没想过这东西要跑;是觉得这边,不用拴了。
新木牌一共七块。伊莲娜一块一块看过去,看到第五块,停住了。
【这块的烙字,手抖。】
怎么看出来的?
别的字,一笔到底;这块的“九”字,起笔的地方有个疙瘩。烙字的人天天烙,烙到这一块,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抖?】
不知道。但人只在认识字的意思的时候才会抖。
她们分头找。
白钰摸旧东西。翻倒的铜釜,釜底烧穿的洞,缺口上凝着黑壳;这次她带了根铁钎。
【咱就撬一小块。】
【撬。】
黑壳被撬下来半块,入手沉。对着灯看,壳子内侧有一层细细的纹路。
【功德容器。】伊莲娜凑过来看了一眼,【账上说的“容器”,就是它。熔了,又凝上。】
伊莲娜找字。
灰泥剥落的地方,上次白钰看见过另一种图案。这次伊莲娜用匕首尖把灰泥又挑开一层,底下露出的徽记完整了些:一只杯,杯里不是水,是一束向下的光。
【教会的徽记是杯子和麦穗。这个是杯子和光。是更早的东西。】
教会把别人的徽记拿灰泥糊上,再画自己的。这手法,账簿上见过。
涂改。涂改和灰泥,是一回事。
残页是在铜釜后面找到的。半本册子都泡烂了,木牌掉下来砸在它上面,反倒把它压在了黑水漫不到的高处。
伊莲娜一页一页揭,纸一碰就掉渣。
“信徒之功,聚于库。”她念出来,“信徒之罪,涤于水。”
她往下念。
“原罪可量。可除。”
再往下。
“以圣水洗净原罪,制造完美信徒。”
风灯的火苗微微一跳,矮了一截。
【治病两个字,从头到尾没有。这本书从第一页起,就没打算治谁。】
【完美信徒是什么?】
【不知道。】
【但“制造”两个字,咱认得。东西,才用制造。】
她又揭了一页。这一页烂得只剩半页,字是另一种笔迹,密,小,像怕人看见,又像怕自己忘:
“完美者,无思,无惧,无罪。”
再往下,只剩一句的尾巴:
“……其祷也齐,其税也足,其死也不怨。”
伊莲娜念完,好一阵没说话。
伊莲娜给这本册子点了一遍字:治病的“治”,零个;救人的“救”,零个;“税”字,七个。一本书什么字最多。
【后面这半句不像经文。】
倒像是写账的人的愿望:祷告齐,税足,死了不怨。他们把天堂,写成了许愿池。
那声音出了口,她才认出是自己的。密文又在自己读,读得比眼睛快;眼睛还没挪过去,意思已经在她脑子里了。
她把这个念头按住,没让它走完。
回去以后,这本书再读一遍。让白钰读,我听。
为啥?
因为我想知道,哪些字,是它替我读的。
替我读的那些,我不认。
最后这句落得很重。
就在这时,池子的涨落变了。
涨。落。涨。落。不齐了。几十处细小的起伏,正一点一点合上同一个拍子,像一屋子的人各自踱步,慢慢踱成了齐步。
拍子合上的那一刻,地底下传来了声音。
不是从池子里,是从更深的地方,顺着石头的缝渗上来。低,厚,好多嗓子叠着一个调子。
【圣歌。】
调子,全城都认得。大弥撒的第一首,赞美恩赐,唱了三代人。
可下面的唱法,到“恩赐”两个字是扬上去的;底下这两个字,是压下来的,像把礼物按进人手里,不许不接。
白钰的喉咙自己动了。第一个音已经顶到了舌根。
她咬住。那个音不上不下,堵着,像吞了半口烫粥。
【它在领唱。咱的嗓子想跟。】
捂住。
手已经先一步按在嘴上。嘴唇还在动,一字一字地默念:赞美恩赐。赞美洗净。赞美无思无惧无罪。
【不对,那是墙上的词】
可嘴里的词自己换了,换得顺顺溜溜。
白钰的汗毛竖了起来。她想往前走。
【咱就过去看一眼——】
心里的那本账自己翻开了,翻得又平又稳:今晚的目的达到了。残页,容器,徽记。核心在下面,下面有多少“嗓子”,不知道。现在下去,拿命换的是一眼;拿回去,换的是能拍在特使桌上的东西。
可是——
【咱算过,回去!】
这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第二个说话的人。白钰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哦。】
她们往外走。圣歌在背后,不远,不近,一直送到石廊口。
爬出密道,天还没亮。伊莲娜对了表:离黎明,还差一刻。
白钰一屁股坐在后巷的墙根下,从怀里摸出莱昂纳德的饼,掰开,分给伊莲娜一半。
两具身体并排嚼着。
圣歌还在脑子里。伊莲娜发现自己能哼出那个调子。她哼了两句,停了下来。
白钰在旁边,接上了第三句。
两具身体同时闭了嘴。
饼渣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
回到屋里,白钰在没人的角落站了几秒,变回白瑜;阁楼是他的铺。他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窗外天是蟹壳青,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摸黑下楼,把“今日有粥”的木牌翻过来,又翻回去,挂上,站在门口朝南边看了一阵。
【那边结束了?】他对着空气问。
问出口,答案就到了。本来也不用问;后巷那具身体嘴里的饼渣,还是这具身体嚼剩的。同一颗心,不用送信。
【结束了。】
【明天照常开门。】
他把门掩上,回去睡了。睡着之前他想最后一件事,很慢,像怕吵醒谁:
【咱一个人看店的时候,话越来越多了。】
同一栋楼的账房里,伊莲娜还坐着。残账摊在桌上,她停了很久,添了第三行:
一个会唱歌的池子。
写完,吹灯。黑暗里她把三行数背了一遍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