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物有了。”贝拉把残页和半块黑壳收进铁盒,锁上,“现在我要一张嘴。”
“嘴?”
“活口。”贝拉说,“残页不会开口。特使要是问起来,要有一张嘴替这些纸作证。”
她看向白钰。
“你上次说,底下有圣歌。会唱圣歌的,就是我要的那张嘴。”
【她的意思是,下去抓人?】
“下去可以。”伊莲娜说,“还是那句:午夜进,黎明出。另外,多带一根绳子。”
“绳子做什么?”莱昂纳德在一旁问。
“捆人。”伊莲娜说,“‘请’字是说给咱们自己听的。人家要是不想被请,捆可比嘴快。”
动身前,据点吃了顿囫囵饭。莱昂纳德盛粥盛到一半:“白瑜呢?”
“白天还在柜上。”威廉姆想了想,“这会儿……谁知道野哪去了。”
“哦。”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正在吃饭的白钰握勺子的手顿了半拍。她也有一小会儿,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第二夜,两具身体又下去了。
圣歌还在。但是比昨夜低,像是唱累了。她们顺着声源摸到大厅侧面的一条窄廊。上次白钰只顾着看池子,没注意这里还有一道门。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祈祷室,小得转不开身。
一张板床,被褥叠成方块;一只碗,倒扣在木架上,碗底擦得发白;墙上钉着一排小木钉,挂着七件一模一样的灰袍,从厚到薄,按着季节排。木架最底下,压着一摞唱诗班的谱子,纸边磨圆了,像被翻了几千遍。
一个老祭司跪在里面,对着墙,一字一句地唱。墙皮剥落,露出那只杯子和光的旧徽记。他唱的不是教会的经。调子,是池子的调子。
他唱得很认真。认真到白钰和伊莲娜站在门口听了小半刻,没忍心打断。然后她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抓人的,又觉得“不忍心”这三个字用在这儿很荒唐。
白钰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老祭司没挣扎。他眨了眨眼,喉咙里的歌停下来。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握住白钰的手腕,轻轻拿开,接着唱完了最后一句。
“礼成”
他说,“可以走了。”
【……啊?】
他在等咱。等很久了。这个判断落得很稳,稳得让人后颈发凉。
老祭司很配合。配合得让人发毛。
问他叫什么,他说老朽多纳图斯;
问他在这做什么,他说看门;
问他给谁看门,他笑了笑,说,给门。
绳子没派上用场。伊莲娜把它留在窄廊里了。
【不对,还是要带回去,不能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
用不上绳子的俘虏,比用得上的更难办。绳捆得住的是身子;这位的身子本来就搁在那间小屋里,哪儿也不去。
密道很长。他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像是去赴宴。伊莲娜走在最后,数着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这段路他比她们熟。
走到结霜那段,他停了一下,弯腰,把脚边一块松动的砖摆平了,才接着走。
【他摆砖做什么?】
怕后面的人崴脚。咱就是那后面的人。
【……他给抓他的人摆砖?】
他给所有人摆砖。这种人最麻烦。他的好是真的,他守的门也是真的。
【这老头不怕咱。】
怕了一辈子了。怕到头,就不怕了。
据点的灯亮起来的时候,贝拉已经坐在长桌主位上了。
“姓名。”
“多纳图斯。教区留守祭司,奉马尔库斯·奥利乌斯主教之命,看守地下圣所,十一年。”
答得太顺了。顺得像背过。
“实验是谁主持的?”
“主教大人。”
“圣水的用途?”
“赦罪。”
“失控的原因?”
“殖民地地脉异常,不是我们的问题。”
一问一答,语气稳得像念经。
伊莲娜坐在长桌另一头,手边摊着昨夜带出来的残页。老祭司每答一句,她就拿炭笔在纸上画一道。答到第七句,纸上七道,道道都能在残页上找到出处。
他没有编。编的口供有缝,真的没有。
贝拉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吗?”
“在异端手里。”老祭司说,“也在神主手里。哪里都一样。”
【这老头,嘴比石头还硬。】
贝拉换了问法。她不问了,把半页残账推过去。
“念念。”
老祭司低头看了一眼。
“账。”
“什么账?”
“功德的账。”他说,“圣徒的功德聚在库里,信徒出钱买一份,洗净灵魂的亏空。这是慈悲。”
“慈悲卖到五个银币一张?”
“穷人买不起,是穷人的罪更深。”老祭司说,“神主的账,不用凡人点头。”
贝拉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信这些话?”
“我信。”老祭司说,“不信的人,守不了十一年的门。”
“十一年,你见过池子里下去多少人?”莱昂纳德在门边开口了。这是他进屋后第一句话。
老祭司转头看他。
“我不数。”他说,“数了,我就守不住了。”
“我数。”莱昂纳德说,“十一年,一年配额多少,一月多少,一天多少。你不数,是因为有人替你数。”
“数字是数字。”老祭司说,“灵魂是灵魂。”
“数字是名额。”莱昂纳德说,“名额是人。”
老祭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军里的人。”
“退下来了。”
“难怪。”老祭司说,“军里的人把人数成名额,是怕。我们把人数成灵魂,也是怕。一样的怕,两本账。”
莱昂纳德没接话。他抱着胳膊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伊莲娜的炭笔在纸上微微一顿。这一句她记不下来。一样的怕,两本账——她的纸上没有一栏,放得下这种东西。
【这老头会打回去。】
他这不是打回去。他是真这么想。真这么想的人,审讯审不动。
麻烦了。他不怕死,也不贪钱。这种嘴,撬不开,只能等他自己说。
白钰蹲在旁边的凳子上,听得牙痒痒。
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枚印玺,铜的,鸽子大小,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
【那东西在喘气。】
她伸手就摸。
“别——!”老祭司第一次变了脸色。
晚了。白钰的指尖已经碰上去了。
温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饼。印玺在她指尖下轻轻吸了一下,像婴儿咂嘴,什么都没咂到,愣了愣,又吸了一下。
【它在吃咱?】
【它吃不动咱!】
499级,它可下不了嘴。
伊莲娜把印玺从他腰间解下来,托在掌心看。印玺的鸽子眼睛是两颗极小的水晶,正一明一暗。
“功德印玺。”伊莲娜说,
“每个神职人员一枚。它自动吸收信徒身上的微弱魔力:做弥撒的时候,领圣水的时候,买券的时候。”
她抬起眼。
“全城的信徒,都在替它充电。实验不靠马尔库斯养着。实验靠整个信仰网络养着。”
屋里静了一瞬。
“也就是说,”贝拉慢慢地说,“大主教就算明天死了,这东西照样能转?”
“照样转。”
“抓一个人,抓的是个零件。这东西是个机器,机器没有首级。”
“机器有图纸。”贝拉说,“可图纸是什么?”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她看了老祭司一眼。老祭司的眼皮跳了一下。
“日志。”
【她诈他。】
记下了:日志存在,而且他知道在哪。
莱昂纳德靠在门边,抱着胳膊。
“一天三万人排队。”他说,“买券的,领粥的,磕头的。”
“三万人。”伊莲娜说,“一人一丝。聚起来,够养一池子。”
“还有印玺。”莱昂纳德说,“全城神职,多少人?”
“在编的一百四十人。”贝拉说。
“一百四十枚印玺,一百四十个口子。”伊莲娜说,“每个口子一天吸一丝,一年三百六十五丝,吸了十一年。”
她停住了。
“总数呢?”贝拉问。
“别问。”伊莲娜说,“有些账,算出来就脏了嘴。”
老祭司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们抓我,没用。”他说,“唱诗班,不止我一个。”
“几个?”贝拉问。
老祭司闭上嘴。
“刚才那句话,”贝拉说,“是你今晚说的第一句没用的话。你自己也知道,所以你才说。”
贝拉站了起来。
“日志在哪?”
老祭司不答。
“完整日志。”贝拉说,“十一年,一定有一本完整的日志。残页是抄的,日志才是正本,在哪?”
老祭司看着她,看了很久。
“烧干净了。”他说。
他忽然起身,快得不像个老人,直扑墙角的火盆。袖子里滑出一卷东西,手腕一抖,那卷东西已经脱手,飞向火盆。
贝拉动了。
没人看清她怎么过的桌子。她抄起火盆边的铁钳,钳口一合,夹住了那卷东西的一角。火苗已经舔上另一角。
“水!”
莱昂纳德一桶洗菜水泼下去。火盆嘶的一声,白汽腾起。
贝拉把抢下来的半本日志摊在桌上。烧掉的是前半本,剩下的后半本,纸页焦黄卷边,字还在。
她的指尖在封皮上按了一下,才翻开。
【她手抖了。】
嗯。就一下。两具身体都看见了,谁也没打算说出去。
老祭司被按回椅子里,看着那半本日志,忽然说了一句不像战俘的话。
“抢得好。”
贝拉抬眼。
“前半本是圣所的日子。”老祭司说,“后半本是你们的日子。烧掉的那半,记的是神;剩下的这半,记的是人。你们要告的是人,不是神。”
“你想烧的是哪半?”
“都想烧。”老祭司说,“神的那半,烧了干净;人的这半,烧了慈悲。”
“慈悲?”
“看了,你们就不能不知道了。”老祭司说,“不知道,是神主给凡人留的最后一点慈悲。”
贝拉低头翻页,没理他。翻到第三页,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是认出了什么格式。
“这账我认得。”她说,“总督府的军需账,就是这个记法。一栏进,一栏出,一栏结存。”
“账只有一种记法。”老祭司说,“记粮是它,记军械是它,记灵魂,也是它。”
贝拉一页一页翻。伊莲娜把椅子挪过去,和她一起看。看到一半,两个人伸手去翻同一页,指尖碰了一下,谁也没缩回去。
两双手握在了一起,指尖凉凉的,但是心里热热的。
日志的记法她们都认得。认得越熟,看得越慢。
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写着一个日期。
大弥撒。
日期后面,跟着一个词。
配额。
“大弥撒那天,”贝拉说,“他们要上浮配额。”
老祭司被莱昂纳德按在椅子上,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平的。
“那天全城都在教堂。”他说,“一人一丝。你们猜,够做什么?”
没有人接话。
够做什么,她算得出来。正因为算得出来,她一个字也不想说。
贝拉合上日志,收进铁盒,锁了。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屋里很响。
“押下去。”她说,“单独关。给饭,给水,给灯。”
“灯?”莱昂纳德问。
“给灯。”贝拉说,“他守了十一年黑,不能再让他守黑。这是我跟他之间的账,跟你们无关。”
老祭司被带下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白钰一眼。
“小丫头。”他说,“你摸印玺的时候,它没咬住你。”
白钰一愣。
“它咬别人。”老祭司说,“守门的头几年,新来的辅祭摸过一回,躺了三天。它不咬你。要么你是圣人,要么你比它大得多。”
他笑了笑。
“老朽守了十一年门,头一回见到比这扇门还大的东西。”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后半夜,据点安静下来。
伊莲娜没睡。她坐在账房里,把白天拦在嘴外的那笔账,在黑暗里算完了。
一丝是多少,她有数:雷尔娜吃掉的那盏灯,大约一百丝。一百四十枚印玺,一天一百四十丝,十一年。
总数出来的一刻,伊莲娜把炭笔搁下了。
白天伊莲娜拿“脏了嘴”挡别人的问。夜里挡不住自己。账就是账,不算,它也躺在那儿。
隔壁忽然传来很低的歌声。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可词换了,换回了教会的词。赞美恩赐。四个字,扬上去的。
【他改回来了。】
他两个都会唱。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窗外,教堂方向的钟敲了三下。离大弥撒,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