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弥撒那天的钟,半夜就开始敲了。
敲一下,隔一刻钟,再敲一下,慢得让人怀疑敲钟人是不是睡着了。
天还没亮,街上已经走不动了:四个城门外,乡下人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扛粮的,抱孩子的,孩子怀里还抱着要献的饼;城里人反倒穿得普通平常,好多人把压箱底的好衣裳翻出来,一年就体面这一回。
所有人都往教堂去。
白钰蹲在教堂斜对面的巷口,头上扣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今天扮流浪儿,其实也不算扮,往人堆里一钻,本来就没人愿意多看她一眼。伊莲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像个替家里看孩子的姐姐。
【这帽子一股泔水味。】
味儿对才行。香喷喷的流浪儿,谁信呐。
【这人也太多了。】
饼是拿来献的。献完饼,领券,老路数了。
离巷口不远,蹲着个乡下来的汉子,怀里抱着娃,娃怀里抱着饼。
娃趁爹不注意啃了一口,被发现了,后脑勺挨了一巴掌:“献的!”娃瘪瘪嘴,把带牙印的那一面转进怀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能行吗。】
心诚则灵。牙印,也是一种印。
教堂的钟声越来越密,唱诗班的声音从大门里漫出来,几千人的嗓子叠着一个调子,唱赞美恩赐。白钰的喉咙动了动,赶紧抬手按住嘴。
【今天这调子,是往上扬的。】
几万人跟着唱,不扬上去,人张不开嘴。
广场高台上站着一排白袍。正中那个,袍子镶着银线,是特使卢修斯·瓦伦提努斯。他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感动,也看不出不耐烦,眼睛没看唱诗班,在看人群。
【他在看什么?】
看人数。审计来看弥撒,看的不是神,是到场率。瞧他左手。
特使的左手拢在袖子里,指头一动一动。
他在点人。几万人的场子,他一片一片地点。点出来的数,今晚就写进密折,跟着配额一起回纽曼城。
【那咱记的暗账……】
咱记的是他们收了多少,他记的是他们交了多少。两边对不上的那天,这出戏就开始咯。
弥撒进行到一半,开始发圣水。队伍一排一排地过,一人一小盅,喝完领券。白钰看见人群头顶浮起一层极薄的东西,像夏天路面上的热气,往教堂方向飘。一人一丝,几万人的一丝聚起来,聚成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一层,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咽下去了。
开闸了。圣库在受喂。
原本定的,是另一个计划。
昨夜散会的时候定好的:今天正午,大弥撒最盛,上面几万人,地下没人守门,雷尔娜带路,白钰和伊莲娜随护,莱昂纳德断后,下核心。贝拉留在上面,替所有人盯住特使。
计划要乱套了
先是教堂后街方向乱了起来。不是人挤人的那种乱,是有人来清道:骑士的马往人群里楔,鞭子甩得脆响。
白钰踮起脚。
【抓人?】
搜人。听马蹄,是从后街出来的,后街通着仓。
人堆里挤过来一个半大孩子,正是莱昂纳德手底下跑腿的那个,压着嗓子凑过来:“骑士封街了!说圣库跑了东西,要挨家搜!”
报完信,他一猫腰,又钻回人堆里。
【跑得真快】
跑腿这行,全城就属他最稳。回头让莱昂纳德给他加工钱,咱出。
跑了东西?
偏偏是大弥撒开闸的日子,圣库跑了东西。
白钰一下子明白过来。
【今天圣库开门受喂。门开着,里头跑了什么东西出来。】
所以今天的计划没了。
骑士封街搜人,地下入口肯定加岗,十一年里唯一空出来的一天,就这么被搅了。
伊莲娜顿了顿。
【搅得好。】
跑出来的那个“东西”,比下去十趟都有用。要赶在白骑士前面找到她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孩子。
这不巧了嘛!
那孩子从骑士的马腿之间钻出来,比白钰还小一号,剃着极短的头发,灰布袍子太大,下摆一路拖在地上。
她跑的方向不对:逃命的人会回头看,她不回头;她跑得直直的,匀速,撞上人,绕开,接着跑直线,像在办一件差事。
骑士在后面喊:“站住!教廷重犯!”
人群哗啦让开一条缝。谁都不想沾“重犯”这两个字。
着孩子顺着这条缝,直直地朝白钰的巷口冲过来。
【咱——】
【别动!】
骑士七个,马上三个。今天咱什么都不能沾。
孩子跑近了,白钰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小孩子的脸,灰扑扑的,可那双眼睛不对劲:里面没有怕。
逃命的人没有不怕的,连白钰这种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逃命的时候心里也怦怦跳。这孩子没有。她的眼睛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一点东西,不是怕,是急,像有人在她背后下了命令,她只顾执行。
马蹄声进了巷口。
白钰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伸出脚,绊了一下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绊上去,整个人往前扑,白钰顺势一捞,两个人滚成一团,滚进巷子深处的杂物堆后面。破毡帽飞出去,正好盖在孩子脸上。
【白钰!】
伊莲娜和白钰一同再心里喊了一声
【咱的脚自己伸的!】
骑士在巷口勒住马。为首的往巷子里扫了一眼:杂物堆,泔水桶,一个抱着膝盖打哆嗦的小流浪儿,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噙着吓出来的泪。
“军爷。”白钰装的嗓子吓到发抖,“马、马不吃人吧?”
这一手没人教过她。缩肩,仰脸,嗓门里挤一点哭腔,是当白瑜在看店的时候柜台上应付熟客的起手式。这具身体替她做的,比她的念头还早半秒。
骑士啐了一口,拨马就走。
马蹄声远了,白钰才掀开毡帽。
那个孩子躺在杂物堆后面,直挺挺的,连滚带爬之后的狼狈相都没有,像一根被放倒的木头。她睁着眼看天,胸口起伏得很匀。
“你叫什么?”白钰问。
孩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七十九。”她说。
“啥?”
“编号七十九。”孩子说,“圣库,丙等,七十九号。”
白钰愣住了。
【她报的是编号。】
“名字呢?你爹娘给你起的那个。”
孩子想了想,想得很认真,像在背书。
“莉诺尔。”她最后说,“入库之前,叫莉诺尔。入库之后,他们说名字是罪的一种,要涤掉。”
巷口外,大弥撒的唱诗声一阵一阵涌进来,几千人唱到“恩赐”,调子扬得高高的。
白钰看着这个自称七十九的孩子,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堵。
【先带她走。】
虽然今天有任务。
【任务改一下。先带她走。】
往哪儿走?全城都是骑士,据点在三条街外,中间还要过两道卡。
【下水道。咱熟。】
她们从染坊的那口井下去。白钰在前,莉诺尔在后,那孩子下井的姿势也是直的,一蹬一蹬,不扶墙,看得白钰手心直冒汗。
【她下井跟下楼似的。】
人家在池子里泡大的。井,算浅的。
井底的水涨了。大弥撒的日子,连地下水都比平时高,黑水顺着砖缝漫上来,薄薄一层,到白钰脚边就绕开了。黑水不咬她,这个她早知道。
黑水也不咬莉诺尔。
可它会凑过来。
白钰亲眼看见,脚边的黑水像闻见了什么,朝莉诺尔脚边漫过去,漫到孩子脚前三寸又停住,围成一个圈,一圈一圈地转,像狗围着陌生人打转。
莉诺尔低头看了一眼。
“它们认得我。”她说,“我在池子里泡过。”
她抬脚要走,脚背被井沿的碎砖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滴进黑水里。
黑水退了。
以那滴血为中心,黑水齐齐退开半米,露出底下的青砖,干干净净,连霜都没有。过了三四息,黑水才缓缓合拢,把那半米净土重新吞掉。
白钰盯着那块地方。
【她的血,把黑水中和了?】
看见了。功德印玺吸信徒的魔力,圣水聚信徒的功德,这孩子在里面泡了十一年,血里泡进去的是整座城的功德。
【所以她能治黑水?】
所以她是药。药,门,耗材,一个栏目的三个名字。
爬出下水道,走密道,进据点,一路莉诺尔都跟着,不快,不慢,也不问去哪儿。
密道口,莱昂纳德堵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给雷尔娜点的灯。他看看白钰,又看看白钰身后的孩子,眉头拧起来。
“行动呢?”
“黄了。”白钰说,“骑士封街,地下加岗。”
“她是谁?”
“她是圣库跑出来的那个孩子”
莱昂纳德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蹲下来,和莉诺尔平视了一会儿,什么都没问,站起身。
“先吃饭。”他说,“进门先吃饭。”
他从白钰手里接过一盏灯,塞到莉诺尔手里。莉诺尔捧着灯,像捧着一件不知道用途的法器。
“拿着。”莱昂纳德说,“走廊黑。”
莉诺尔低头,问那盏灯:“要背吗?”
“不用背。”莱昂纳德说,“亮着就行。”
她捧着灯,像捧着一条不用背的新经。
【他也看出来了。】
他妹妹就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
白钰给莉诺尔盛了碗粥。她接过去,捧着,不喝。
“喝呀。”
“捐献之前,不得进食。”莉诺尔说,“今日尚未捐献。”
“今天不捐了。”白钰说,“以后都不捐了。”
莉诺尔捧着碗,看了她很久。
“你是来涤我的吗?”她问。
“咱是来救你的。”
“救。”莉诺尔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一颗没见过的糖,“经上说,救是神主的事。你不是神主。”
“咱……”白钰卡了一下。
【咋说?】
照实说?
【咱就是神主!】
【这也不算说谎!毕竟咱的面板上写着咱就是神族】
【不过这个时候这么说好像不大合适】
"咱就是个送粥的"
莉诺尔低头,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喝完,把碗递回来,碗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我夜夜听见歌声。”她忽然说,“从圣库最深处来,唱的是赦免。唱完,池子里的水就涨一分。”
她抬起眼。
“他们说,我是最接近无罪的人。”她说,“可无罪的人,为什么夜夜被歌声叫醒?”
白钰答不上来。
她伸手把莉诺尔手里的空碗拿下来,放到桌上,然后握住那只小手。小手是凉的,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
【咱不审她。今天不审,明天也不审。先护着她。】
没说要审。
【咱知道那一头在想什么。她是门,是药,是耗材,是一把钥匙,咱都想得到。可咱先护着她。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很久没有声音。
好。这一笔,记咱账上。
夜里,白钰躺在通铺上,听隔壁的动静。莉诺尔睡着了还是直的,呼吸匀得像钟摆。
【今天,有人问过白瑜吗?】
没有。大弥撒,店关了一天,柜台上那个人,一整天没人想起来。
再隔壁,雷尔娜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走廊里有盏灯矮下去,又挣扎着亮回来。
【明早熬粥,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那孩子头一回说“想”,想的就是甜的。
【嗯,甜的。多搁桂花,少搁——】
少搁什么,没想完。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