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沈七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照常打开百草堂的门,就看见隔壁绸缎庄的王掌柜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沈大夫,您听说了吗?”王掌柜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昨天晚上,醉仙楼出大事了!”
“什么事?”沈清辞不动声色地问。
“有个叫沈七的白衣公子,把户部尚书家的公子给打了!”王掌柜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发光,“一个人打五个!把那几个随从全撂倒了!户部尚书的公子吓得脸都白了!”
“是吗?”沈清辞淡淡应了一声,“那这位沈七公子,还真是厉害。”
“可不是嘛!”王掌柜越说越激动,“听说那沈七公子生得极为俊俏,一身白衣,腰悬长剑,风度翩翩,一看就不是凡人!有人说他是江湖上哪个大门派的弟子,也有人说他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哥儿出来历练……”
沈清辞忍着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沈大夫,您说这京城是不是要不太平了?先是首辅家的公子被打了,又是尚书家的公子被打了,这些权贵子弟怎么一个个都栽了跟头……”
“王掌柜,”沈清辞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您的铺子好像来客人了。”
“啊?哦哦哦!”王掌柜回头一看,果然有人在他铺子门口张望,连忙告辞跑回去了。
沈清辞摇摇头,走进医馆。
陈小六已经在打扫卫生了,看见她进来,放下扫帚跑过来:“师父师父!您听说了吗?昨天晚上——”
“听说了。”沈清辞打断他,“白衣沈七嘛。”
“对对对!”陈小六两眼放光,“听说那位沈七公子可厉害了!一个人打五个!而且打完还自报家门,说‘我叫沈七,白衣沈七’,然后就扬长而去了!简直太帅了!”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崇拜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您说他姓沈,您也姓沈,会不会是您家的亲戚啊?”
“……不是。”
“那他跟您同姓,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小六,”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干活。”
“哦……”
忙碌的一天开始了。
来看诊的病人比往常更多了一些。有些人确实是来看病的,但有些人明显是借着看病的名义来打听消息的。
“沈大夫,您听说白衣沈七的事了吗?”
“沈大夫,您认识那位沈七公子吗?”
“沈大夫,您说那沈七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清辞一一敷衍过去,心里却在苦笑。
“你看,”江逐云得意洋洋地说,“我说得没错吧?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沈七了。”
“是啊,”沈清辞在心里回道,“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你了。满意了?”
“满意?这才刚开始呢。”
“你还想干什么?”
“不告诉你。”
“江逐云——”
“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江逐云笑了笑,“至少,暂时不会。”
沈清辞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看病。
午时,病人渐渐少了。沈清辞正准备歇口气,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队官兵停在百草堂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将领,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百草堂,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
“你就是百草堂的大夫,沈清辞?”
沈清辞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民女。不知将军有何贵干?”
“有人举报你这医馆非法行医,售卖假药。”那将领面无表情地说,“本将奉命前来搜查。”
沈清辞眉头微皱。
非法行医?售卖假药?
这分明是借口。
“将军,”她平静地说,“民女的医馆是经过官府登记备案的,所有药材都是从正规渠道购入,有票据为证。若将军不信,可以查验。”
“查当然要查。”那将领一挥手,身后的官兵鱼贯而入,开始在药柜和库房里翻箱倒柜。
陈小六吓坏了,躲在沈清辞身后瑟瑟发抖:“师、师父……他们……”
“别怕。”沈清辞低声说,“让他们查。”
官兵们翻得很仔细,把药柜里的药材一格格抽出来检查,又把库房里的存货全部搬出来查看。沈清辞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领头的官兵走过来报告:“禀将军,没有发现假药,所有药材都是正规的。”
那将领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既然如此,那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沈清辞忽然开口:“将军请留步。”
那将领回过头:“还有何事?”
“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本将姓秦,单名一个‘昭’字,禁军左营统领。”
“秦将军,”沈清辞微微一笑,“今日之事,民女记下了。改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访,感谢将军的‘关照’。”
秦昭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听出了她话中的讽刺意味。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官兵们也跟着撤走了。
百草堂里一片狼藉,药材散落一地,药柜的门东倒西歪。陈小六看着这一幕,眼眶都红了:“师父……他们凭什么……”
“凭他们是官,我们是民。”沈清辞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的药材,“别愣着了,帮忙收拾。”
“诶……”
两人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把百草堂恢复原样。
沈清辞坐在柜台后面,揉了揉太阳穴。
“是首辅那边的人。”谢知非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秦昭是禁军的人,禁军归兵部管辖,而兵部尚书是首辅的门生。”
“我知道。”沈清辞说,“他们这是在试探我。”
“不止是试探。”谢知非的语气凝重,“他们是想找出你的破绽。今天没搜到假药,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的。下一次,他们会用别的借口。”
“那我们怎么办?”阿桃担忧地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卫止戈冷冷道,“他们要玩,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没那么简单。”谢知非说,“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对敌人一无所知。首辅为什么要针对你?仅仅因为你打了他儿子?还是另有隐情?”
沈清辞沉默了。
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只是因为打了首辅的儿子,对方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派禁军来搜查一家小小的医馆,这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除非……
“除非他们真正想查的,不是我这个人。”沈清辞缓缓说道,“而是我背后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沈清辞摇摇头,“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件事,跟我父亲的死有关。”
七个人格同时沉默了。
沈清辞的父亲沈知行,是被叔叔沈怀瑾杀害的。而沈怀瑾至今逍遥法外,下落不明。
如果首辅跟沈怀瑾有关系……
“别想太多。”江逐云难得正经地说,“现在还没有证据,胡乱猜测只会自乱阵脚。”
“我知道。”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京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
但在这片祥和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她,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之中。
当天晚上,沈清辞正在后院煎药,忽然听见屋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的动作一顿。
“有人。”卫止戈警惕地说。
沈清辞放下药罐,悄悄走到墙角,抄起一根木棍。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等待着。
又是一声响动。
然后,一个黑影从屋顶跃下,落在了院子里。
沈清辞握紧木棍,正准备出手,那黑影却开口了:“别紧张,是我。”
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笑意。
月光下,那人转过身来——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通透的玉佩。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沈清辞愣住了。
她见过这个人。
昨晚在醉仙楼,她就注意到他了——坐在三楼的雅间里,隔着栏杆,一直在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你是谁?”她警惕地问。
“在下萧景琰。”那人拱了拱手,笑得云淡风轻,“当朝太子。”
沈清辞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太子?
当朝太子,半夜三更,跑到她家院子里来?
“你……你来做什么?”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来看看你啊。”萧景琰理所当然地说,“昨晚在醉仙楼看了场好戏,今天又听说禁军来搜查你的医馆,我就好奇了——能让首辅和尚书两家都惦记上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沈清辞:“……”
“现在看来,”萧景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带着欣赏,“果然没让我失望。”
“殿下,”沈清辞定了定神,“您深夜来访,恐怕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萧景琰耸耸肩,“我又不是来偷东西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什么话?”
萧景琰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小心首辅。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放过仇人的人。你打了他儿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萧景琰摇摇头,“首辅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遍布各部。他要对付一个人,有的是办法。今天只是搜查,明天可能就是查封,后天可能就是抓人入狱。”
“那我该怎么办?”
“有两个选择。”萧景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不可能。”沈清辞毫不犹豫地说。
“那就只剩下第二个选择了。”萧景琰微微一笑,“找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景琰也不着急,就那么站着,任由她打量。
过了许久,沈清辞才开口:“殿下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需要一个盟友。”萧景琰坦然道,“首辅权势太大,已经威胁到了皇权。我需要有人帮我制衡他。”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医馆大夫,能帮到你什么?”
“你可不是普通的大夫。”萧景琰意味深长地说,“你是沈知行的女儿。”
沈清辞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萧景琰说,“我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你叔叔沈怀瑾现在在哪里。”
“他在哪里?!”
“别急。”萧景琰笑了笑,“等你考虑清楚要不要跟我合作,我再告诉你。”
他说完,转身走向围墙,一跃而上。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那身白衣很好看。不过下次出门,记得戴个面具。”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
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