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走后,沈清辞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句话——“我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你叔叔沈怀瑾现在在哪里。”
沈怀瑾。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十三年来,她从未停止过寻找他的下落。她想过他可能逃到了南方,可能隐姓埋名改了身份,甚至可能已经死了——但她从未放弃过找到他的念头。
可现在,当真相近在咫尺时,她却犹豫了。
“你真的相信那个太子说的话?”谢知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而克制。
“我不知道。”沈清辞翻了个身,“但他确实知道我的身份。他知道我是沈知行的女儿。”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卫止戈接话,“当年沈家灭门案,对外宣称是遭了匪患。除了凶手自己,没人知道真相。”
“所以,”花想容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要么是这个太子跟沈怀瑾有勾结,要么就是他真的有通天的情报网。”
“无论是哪一种,”谢知非说,“他都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
“那我们该怎么办?”阿桃怯生生地问。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等。”她最终吐出这一个字。
“等?”
“等他再次出现。”沈清辞说,“他说等我考虑清楚要不要合作,再告诉我沈怀瑾的下落。那就说明,他还会来找我。”
“如果他只是想利用你呢?”
“那就让他利用。”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要能找到沈怀瑾,被利用又如何?”
七个人格都沉默了。
他们能感受到她心中的决绝——那种压抑了十三年的仇恨,一旦找到了出口,就会像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睡吧。”沈清辞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清晨,沈清辞照常起床洗漱,打开店门。
陈小六已经打扫好了卫生,正在药柜前背诵《药性赋》。看见她出来,他放下书本,关切地问:“师父,您昨晚没睡好吗?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清辞摆摆手,“昨晚想事情,睡得晚了点。”
“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些官兵的事?”陈小六愤愤不平地说,“那些人真是太可恶了!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小六,”沈清辞看着他,“这些话在外面不要乱说。”
“我知道我知道,”陈小六连忙点头,“我就只在您面前说说。”
沈清辞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昨晚上晒的那些陈皮收进来吧,露水重了。”
“诶!”
陈小六跑开了。沈清辞站在柜台后面,开始整理昨天的诊籍。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清辞抬头,看见一个身穿青色布衣的中年妇人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有些局促地看着她。
“请问……是沈大夫吗?”
“是我。”沈清辞放下笔,“您是来看病的吗?”
“不是不是,”妇人连忙摆手,走上前来,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我是来感谢您的。前几天,我女儿来您这儿看过病……就是那个总是睡不着的姑娘。您给她开了药,她喝了几天,现在已经好多了。这是我做的桂花糕,自家做的,不值几个钱,您尝尝……”
沈清辞想起来了——那个脸色苍白、眼神黯淡的青衣女子。
“您太客气了。”她接过食盒,“治病救人是医者的本分,不用特意谢的。”
“要的要的,”妇人眼圈微红,“那孩子……已经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我看着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多亏了您……”
说着,她就要跪下。
沈清辞连忙扶住她:“使不得使不得!您这样我可受不起。”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沈清辞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桂花糕,金黄绵软,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你看,”阿桃轻声说,“你做的好事,有人记着呢。”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吃完了一块桂花糕。
然后她洗了洗手,继续看病。
午时,沈清辞让陈小六看着店,自己去了城南的铁匠铺。
她要订做一件东西——面具。
萧景琰说得对,既然要以沈七的身份在京城行走,就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否则迟早会被人把沈七和沈清辞联系起来。
铁匠铺的老师傅听完她的要求,有些为难:“公子,您要的这种面具,工艺比较复杂……要贴合面部轮廓,又不能太重影响行动,还要能遮住上半张脸……最少也得三天。”
“三天就三天。”沈清辞预付了定金,“做好了送到南街百草堂,找一个叫陈小六的伙计。”
“好嘞!”
从铁匠铺出来,沈清辞沿着南街往回走。
路过一条小巷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尽头,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墙角,浑身脏污,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他的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着恶臭。
沈清辞蹲下身,轻声问:“老人家,您怎么了?”
老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沈清辞没有犹豫,把他扶起来:“我带您去看大夫。”
她搀着老人,一步一步走回百草堂。
陈小六看见她扶着一个乞丐回来,吓了一跳:“师父!您怎么……”
“别废话,去打盆热水来,再把我的药箱拿来。”
“诶!”
沈清辞把老人安置在诊榻上,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腿上的裤管。伤口已经感染得很严重了,如果再拖几天,这条腿恐怕就保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清创、消毒、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她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动作始终稳健而轻柔。
处理完伤口,她又让陈小六熬了一碗粥,喂老人喝下。老人的脸色渐渐好转,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多谢……多谢姑娘……”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不用谢。”沈清辞替他掖了掖被角,“您先在我这儿住几天,等伤口好些了再说。”
“可是……老汉没钱……”
“不要钱。”沈清辞笑了笑,“就当是我积德了。”
老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傍晚时分,沈清辞正在后院煎药,忽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喧哗。
她放下药罐,走过去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公子站在柜台前,正跟陈小六说着什么。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看起来风流倜傥。
“这位公子,您有什么事?”沈清辞走过去问。
那公子转过头来,看见她,眼睛一亮:“你就是沈大夫?”
“正是。”
“太好了!”那公子一拍手,“我是来请你去看病的!”
“看病?”沈清辞打量了他一眼,“公子看起来面色红润,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不是我,是我娘。”那公子解释道,“我娘最近得了怪病,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我听说百草堂的沈大夫医术高明,特来相请。”
“请问令堂住在何处?”
“城东,柳府。”那公子微微一笑,“我叫柳如是。”
柳如是。
这个名字,沈清辞听过。
京城柳家,世代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位状元,两位阁老。柳如是是柳家的嫡长孙,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是京城有名的才子。
“原来是柳公子。”沈清辞拱了拱手,“失敬。”
“沈大夫客气了。”柳如是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咱们现在就走?”
沈清辞看了看天色,已经快黑了。但病人要紧,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拿上药箱,这就跟您去。”
柳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一股清雅的富贵气。
柳如是领着沈清辞穿过回廊,来到内院。一个中年妇人正靠在软榻上,面色蜡黄,精神萎靡。看见儿子带着一个年轻女大夫进来,她强撑着坐起身。
“娘,这位就是百草堂的沈大夫。”柳如是介绍道。
“民女沈清辞,见过夫人。”沈清辞行了一礼。
“沈大夫不必多礼。”柳夫人虚弱地笑了笑,“麻烦您了。”
沈清辞上前为她诊脉。脉象弦涩,是肝气郁结、气血瘀滞之象。她又问了饮食和二便的情况,心中有了数。
“夫人可是最近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沈清辞问。
柳夫人叹了口气:“不瞒大夫说,前些日子,我家老爷在朝中与人起了争执,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我劝了几次,他也不听,反倒跟我发了脾气……我这心里堵得慌,吃不下也睡不着,浑身都不舒坦。”
沈清辞点点头:“夫人这是肝气郁结导致的气血不畅,不算大病,但若不及时调理,长期下去会损伤脏腑。我给您开个方子,先吃七剂,疏肝理气,活血化瘀。另外,我教您一套按摩的手法,每天早晚按揉几个穴位,可以帮助疏通经络。”
她取出银针,在柳夫人的太冲、期门、足三里等穴位上施了针。约莫一刻钟后,柳夫人的脸色明显好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沈大夫果然名不虚传。”柳夫人握住她的手,感激地说,“我感觉胸口没那么闷了。”
“这只是暂时的缓解,”沈清辞收回银针,“重要的是保持心情舒畅。夫人可以多出去走走,赏赏花,听听曲,不要总闷在屋里。”
“好,好,我听你的。”
柳如是送沈清辞出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柳府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
“沈大夫,”柳如是忽然叫住她,“今天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沈清辞淡淡道。
“那个……”柳如是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前几天首辅家的公子在南街被人打了。打他的人,好像就是你?”
沈清辞的脚步一顿。
“柳公子消息很灵通。”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柳如是笑了笑:“京城就这么大,什么事都传得快。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到处说的。”
“那就多谢柳公子了。”
“不用谢。”柳如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我只是好奇——你一个女大夫,哪来的胆子得罪首辅家的人?”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有些事,不是因为有胆子才去做,而是因为不得不做。”
柳如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说得好。”
他拱了拱手:“沈大夫,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沈清辞转身离开。
走出柳府的大门,她抬头看了看夜空。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闪烁。
“又一个。”她在心里说。
“什么又一个?”江逐云问。
“又一个权贵。”沈清辞说,“太子、首辅、户部尚书、柳家……我来到京城才两个月,就已经卷入了这么多人的视线里。”
“这说明你很重要啊。”江逐云笑嘻嘻地说。
“重要未必是好事。”沈清辞叹了口气,“我现在就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就会粉身碎骨。”
“那你怕吗?”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诚实地说,“但我不能退。”
“为什么?”
“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沈清辞握紧了拳头,“只有往前走,才有可能找到出路。”
她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她身后,柳府的一座阁楼上,柳如是正凭栏远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清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有意思。”
他转身,对身后的黑暗中说道:“去查查这个女人的底细。”
“是。”
黑暗中,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