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金属碰撞声极轻,若是寻常人在这漆**仄的裂缝中,多半会以为是自己的衣角刮到了什么,但沈清辞不会。她整个人瞬间绷紧,呼吸几乎停滞,背贴石壁,藏在阴影中一动不动。裂缝深处太黑,她看不到任何轮廓,但能听到前方不远处有人的呼吸声——极浅极稳,显然是刻意压抑过的。
沈清辞的手无声地摸上短剑剑柄。她没有拔剑,只握着剑柄,蓄势待发,同时仔细辨听着前方之势。那人没有动,呼吸声也没有变化。他不确定她是敌是友,还是同样在试探她。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僵持着,谁也不先动一步。
约莫过了二十息,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那笑声短促、低沉,随即一个声音贴着岩壁传了出来:“我就说呢,石台上的岗哨空着,总该有胆子大的人来摸这条路。等了你好几个晚上,总算等到了。”
语气不急不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沈清辞心头一沉——这人早在这里等着,甚至准确算准了她要来的时间和路线。她声音平稳地开口:“你等的人是我,还是任何会从这条裂缝进来的人?”
“原本是等任何会来的人。”那人顿了顿,“不过看你走路的脚步声和呼吸的节奏,是个练家子,而且不像是段振声的人。所以我猜,我等的就是你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那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戒备,又笑了一声:“别紧张。我说这话,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段振声的人。”
这话来得太轻易,沈清辞自然不能全信。她沉声问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替一个老朋友守一道门。”那人答得模棱两可。他顿了一顿,忽然话锋一转,“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一枚鹰符?”
沈清辞瞳孔微缩。她没有回答,但那人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笑音里多了一丝释然:“果然。那便没错。袁四喜托人带了消息来,说鹰符托付给了一个大夫,让我在矿场接应。我叫贺十三,当年在赵崇安手下办过事,跟袁四喜是老交情。”
贺十三。这个名字沈清辞没有印象,但她从赵元朴那里听过,赵崇安手下有一批专门替他在暗中经营耳目、传递消息的人,这些人的名字连名册都未必留下。她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否认自己身上的鹰符:“你在这里等了多少天?”
“十二天。”贺十三说,“段振声进山那天,我就在附近了。他落脚这座矿场以后,我在外面绕了几圈,发现了这条裂缝通到矿洞的下层支道。我本想从支道摸进去探探底细,但支道中段有一处塌方,堵得严严实实,过不去。我只好守在这里,等你们的人来。”
塌方正好堵住了通道,也堵住了她这唯一的暗道。沈清辞眉心微蹙:“塌方有多严重?”
“一丈多高的碎石堆,堵得很死。我试着扒过,扒不开。”贺十三说,“但塌方的地方离支道尽头只隔很短一段,绕不过去,只能清出一条路来。”
“清碎石的时候会不会惊动洞里的人?”
贺十三沉默了一瞬:“碎石堆离主洞有一段距离,动静不是太大,应该惊动不了。但清起来费功夫,我那天干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清多少,想着不能耽误正事,就停下来先守着了。”
沈清辞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那段塌方需要清理,而清理的动静又不能太大,一个人干太慢,两个人轮换着来,也许一夜勉强能清出一人通行的口子。她把心一横:“带我去看看。”
黑暗中,贺十三应了一声“跟我来”,前方传来衣料摩擦岩壁的声音。沈清辞握紧短剑,侧身跟上。两人贴着石壁一前一后向裂缝深处挪动。走了约莫一刻钟,裂缝的宽度渐渐变窄,再往前一段,便到了尽头。借着缝隙中透进来的隐约天光,她隐约看到面前是一堆从顶部滑落的碎石,大小不一,最大的足有牛头般大。碎石堆堵得密密实实,把前方的支道完全封住了。
贺十三停在那堆碎石前:“就这里了。”
沈清辞蹲下来,拿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石块重量适中,搬动时如果小心些不磕碰,发出的声响确实不大。她放下石块,低声说:“两个时辰,够不够?”
“够。”贺十三也蹲下来,“我清上面的,你搬下面的。小的直接搬开,大的滚到侧边去,不要发出碰撞声。一个时辰,差不多能清出半人高的缺口;两个时辰,应该能钻过去了。”
两人再无多言,开始动手。黑暗里只有碎石被轻轻挪动的悉索声,和偶尔一两声压到极低的喘息。沈清辞的双手很快被粗粝的石块磨得生疼,指缝间渗出一丝黏腻的液体,但她摸黑擦了一把,没有停下来,继续一块一块地将碎石搬到裂缝两侧堆好。贺十三的手脚也极麻利,动作利落,不怎么发出声响,显然是干惯这类活计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碎石堆顶端的缺口终于扩大到可以容纳一人弯腰钻过的程度。贺十三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侧耳听了听支道那头的动静,低声说:“没动静,可以走了。”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裂缝,又望了望前方黑沉沉的支道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走。”她弯下腰,从那道缺口处钻了过去。
支道比她预想的还要窄,只能一人躬身前行,两侧的岩壁还残留着当年开采时留下的凿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潮味,脚下的路面有些湿滑。她一手扶着岩壁,一步步向前摸索。贺十三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几不可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透来一线微弱的亮光——黄亮的光芒,像是从某个洞口或缝隙中漏进来的火光。沈清辞立即停住脚步,眯着眼向光源处仔细辨认。那里是支道尽头的一处拐角,拐角外似乎连接着一个较大的空间,火光便从那里透出来。
她压低身形,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向前挪动,到了拐角处,侧过身,从岩壁边缘极小心地探出半张脸。视野中,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矿室出现在眼前,矿室的另一头连着一条更宽的主通道。主通道中架着几支燃烧的火把,火光摇曳,将通道照得明暗交替。两名持刀的护卫正靠在通道另一头的墙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目光懒散,显然没有察觉到支道这头的动静。
沈清辞收回目光,退后半步,贴着岩壁蹲了下来。她在心中迅速盘算着下一步的路线——绕过这个矿室,顺着主通道往里走,穿过那两名护卫把守的通道,才能接近段振声所在的内洞。但以她现在的距离,从支道拐角到那两名护卫中间隔着一段毫无遮挡的空间,无论怎么绕,都必然要经过那道火光所及的区域,没有别的路。
贺十三也看到了同样的情形,低声问:“硬闯还是等?”
沈清辞没有立刻答话。她盯着那两名护卫的身影看了一会儿,捕捉着他们说话的节奏和动作的规律。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低声说:“等他们换岗。换岗的时候会有一阵交接的空档,从那边到矿室这一段路会有一小段时间无人注意。那个空档,够我摸过去。”
她抬眼看向贺十三,简短地安排:“我走前面潜过去。你留在支道里接应,如果里面动手了,听到三声短促的石块敲击声,你就往外撤,不要在洞里久留。”
贺十三点头:“好。”
沈清辞说完,重新压低身形,目光紧紧盯着通道中那两名护卫,等待着那个空档到来。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动着,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像磨盘一样碾着她绷紧的神经。不知过了多久,通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另一名守卫从深处走来,与那两人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换下其中一人,朝洞内方向走去。趁着那短暂交接的空档,沈清辞身形如一道暗影,贴着墙角无声地滑过那段火光所及的区域。到了主通道侧壁的暗影中,她屏住呼吸,整个人与墙壁融为一体。新的守卫在原来的位置上站定,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她贴墙屏息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被发现,才又悄无声息地向通道深处移动。矿洞的主通道比支道宽敞不少,两侧有不少当年弃置的矿车、木料和杂物,正好形成一片片可供藏身的阴影。她借着那些杂物的遮掩,一段一段地向前推进,避开沿途偶遇的守卫。越往深处走,空气中原有的矿石气味便渐渐被一股隐约的油灯气味替代,脚下的路也越来越平整——这说明她离段振声真正活动的地方已经不远了。
前方通道尽头,隐隐透出暖黄色亮光,比火把的光柔和一些,像是油灯的光线。她放轻脚步,伏低身子,一点一点靠近。终于,她看到一间被改造过的宽敞矿室。矿室内壁挂着羊毛毯,地面上铺着毡子和兽皮,一张案几摆在正中,案上摊着几张纸,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灰布长衫的老者伏在案上,手中握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段振声。
沈清辞无声地停在矿室外的阴影中,微微松了口气。她确认了目标的位置,下一步就是在他与外界的通道真正确立合作关系之前,彻底斩断这条线。她没有急着行动,只是先记录下了这里的布局,然后悄无声息地把身子缩回阴影里,按照原路缓缓退回支道。贺十三还在原地等着,见她平安回来,低声问:“摸清了?”
“摸清了。”沈清辞说,“他就在最里间,只有两个守卫在通道上把守。退路也看好了,先回去,明夜再来。”
两人原路退回裂缝,从狭缝中钻出来时,外面夜色浓重,山间只有风声和偶尔一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沈清辞站在岩壁下,呼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紧绷了半夜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下来。贺十三蹲在裂缝出口旁,抬头看了她一眼:“明夜动手,需要我做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你在矿场外接应。如果我在洞内失手脱不了身,会放响箭为号,你听到后立刻撤走,不用管我。”
“那不行。”贺十三干脆地说,“袁四喜让我接应你,不是你让我独自逃命。你失手,我也没好回去交代。”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两人摸黑返回石屋。沈清辞推开半掩的木门,靠在墙边坐下来,闭上眼,在黑暗中将今晚探得的每一段路线、每一个守卫位置、每一处可藏身的角落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直到那些细节全部清晰地刻入记忆,才终于合上眼,让自己沉入短暂的休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