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沈清辞已经醒了。她将火堆彻底踩灭，又把周围的痕迹清理干净，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有人住过的迹象，才带着干粮和水囊，沿着山脊绕向矿场方向。
她没有走昨天巴图带她走的那条路，而是另选了一道更高的山梁，从那里俯瞰矿场，视角更加开阔，也不容易被下方的人察觉。山梁上乱石嶙峋，长着半人高的枯草，她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缝隙，伏在草丛中，将矿场全貌收入眼底。
晨光中的旧矿场比昨日看起来更加荒凉。黑黢黢的洞口在崖壁下方，像一只半睁的眼。洞口前的空地上，昨夜那些骡子已经被牵走，木箱也不见了踪影，显然被搬入了洞内。几个人影在洞口进进出出，有人往洞旁的一口铁锅中倒水，有人抱着干柴蹲在锅边生火，似乎是准备早饭。沈清辞数了数，在洞口能看到的不过七八人。剩下的人应当都在洞里，或者在其他位置放哨。
她耐着性子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目光追踪着每一个进出洞口的身影。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洞里走出两个人，与洞口的守卫换班。那两人像是值了一夜的岗，眼睛发红，步子有些虚浮。换下来的守卫回洞里去了，新接班的两个人在洞口坐下，一个守着正前方，一个靠在岩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沈清辞默默记下换班的时间。
日头渐渐升高，山坳里的光影也在不断变化。她将整个矿场的布防一点点记在脑中：洞口正前方两个守卫，洞口上方石台一人，对面山脊一人，其余守卫分批轮换，间隔约莫两时辰。到了午后，她忽然注意到一个不一样的动静。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洞口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护卫。那人身形瘦高，面容清癯，下巴处蓄着一缕山羊胡，走路时步子不快不慢，透着一股读书人的从容。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白色的玉佩，双鱼衔珠的形状，在灰暗的洞口背景下格外扎眼。
段振声。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人。他果然在这里，而且并没有像赵元朴说的那般躲躲藏藏，反而悠闲得像是在散步。他站在洞口，负手看了看天色，又朝对面的山脊望了一眼，与身边护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回了洞里。
沈清辞望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洞口暗处，心中反而安定下来。她此行的目标确认了，段振声确实在这座旧矿场里，身边护卫的分布她也有了大致掌握。她屏住呼吸，继续观察。
到了傍晚时分，又一个变化引起了她的注意。洞口上方石台上的岗哨撤了下去，但没有人接替。她等了一会儿，石台上依然空无一人。对面山脊上的哨位倒是还有人在，但那人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通往山外的方向，而不是矿场下方的洞口。也就是说，入夜之后，洞口上方那个最关键的制高点，竟然是空着的。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破绽。昨夜他们运到了补给，人手疲倦，戒备放松或许在预期之中。但沈清辞没有急着把这当作一个必然的规律，她不确定这究竟是他们日常换岗的安排，还是今日的特殊情况。她决定再观察一夜，确认这个破绽是否稳定存在。
她一直伏到天色完全黑透。入夜后，矿场洞口升起了篝火，火光将洞口附近照得一片明亮。洞口前的守卫已经换成了两人，但石台上仍然空无一人。对面的山脊上却多了火光，多了一个人影在火光边晃动着，看来夜间确实加了一人。那么洞口石台上的空缺，应该就是他们布防上真正的空档。
沈清辞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从草丛中退出来，沿着山梁的原路返回石屋。
她没有生火，摸黑坐在黑暗中啃了几口干粮，喝了两口水。屋外的风声带着一丝呜咽声，像是在提醒她这里离人烟已经很远。门内，卫止戈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那石台上的空缺，我已经记下了。”
“我也记下了。”沈清辞说。
顾清商的声音清淡如常：“明夜动手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提醒你。段振声敢在这里落脚，身边只有二十个护卫，他必然有底气。这份底气不见得只来自地势和岗哨。”
沈清辞微微一怔：“你是说还有其他机关？”
“不确定。”顾清商说，“但白日里你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洞口前的那些木箱，箱盖开着，露出金属物件的一角。如果里面装的不只是刀枪棍剑，而是某种更为精巧的东西呢？”
沈清辞沉默了。她回想起那些木箱的外形和大小，确实不像只装着普通的兵器。箱子里塞了草垫，是防护磕碰的包装方式。如果是刀枪弓箭，通常不需要包裹得如此仔细，而需要仔细包裹的物件，往往是更精细也更容易损坏的东西。一个小巧的弩机机括，或者一枚精巧的袖箭筒，都有可能。段振声如果早有准备，设下一些触发式的机关暗器，并非难事。
“我会小心。”她低声答了一句，闭目养神，等着夜深下去。
次日白天，她又去那道山梁上观察了一天。洞口的换岗规律基本与前一天吻合，石台上的空缺在傍晚时分又一次出现。她确定了这个破绽的规律，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散去了。夜幕降临后，她换了一身深色的夜行衣，将短剑贴身藏好，又在腰后别了一把匕首，准备妥当后，无声地出了石屋。
山间的月被云层遮住大半，只有断续的银光从云缝间泻下来。她沿着白天探好的路线，绕到矿场西侧的那道岩壁下。周围的草木死寂，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脚步踩在碎石上极轻的细微声响。她贴住岩壁，侧过身，试着往那道裂缝深处探了探。裂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两侧的岩面粗粝不平，好在不算光滑，至少可以扶着借力。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挤入裂缝中。岩壁夾紧她的肩膀和后背，粗糙的石面摩擦着衣料，发出低沉而压迫的声响。她慢慢往里挪动，眼前近乎一片漆黑，只能用手指摸索着岩缝的走向一寸一寸地前行。大约挪了十余步，裂缝逐渐开阔了一些，她终于能够直起身来。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凉风灌入，带着一股矿石特有的潮湿气味——这说明裂缝深处确实与矿洞相通，而不是一条死路。
她心中微微安定，正欲继续前行，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声响极细，像是刀鞘碰上了石壁。她立即停住脚步，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岩壁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那道裂缝深处，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