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没有耽搁,当天下午便让贺十三把风头压住,自己独自去码头西侧那条窄巷找隋掌柜。
走到巷口时,正遇上隋掌柜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杆小秤,像是要出门办什么事。沈清辞在巷口站着,对上他的目光,什么话也没有说。
隋掌柜脚步一顿,扫了她一眼,见她神情沉静不似来催促的模样,便也不急,侧身靠在一根檐柱上,低声道:“走到这儿来,不该是好事。”
沈清辞走近两步,声音不高不低:“我想借隋掌柜一个方便。今夜顺风字号出港,我需要以验船大夫的身份上船一趟。”
隋掌柜手里的小秤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目光比方才锐利了几分:“你到底是什么人?”
“北边来的大夫,追一桩旧案。”沈清辞没有再多说,“隋掌柜只要帮我递一句话给码头提举司的人,让我拿到验船的差事,剩下的事我自己办,绝不给您惹麻烦。”
隋掌柜沉默着,手指在秤杆上慢慢摩挲了几遍。巷口有风吹过,将檐上垂落的细藤吹得微微晃动。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过了好一阵才道:“提举司的查验官姓何,人倒是好说话,也好酒。明天一早,你去码头南边的沈记水铺门口等着,何查验官每日卯正会准点到铺子里买一碗酒酿。你在他面前自报是‘北边来的游方大夫’,愿意替出港船验疫,他多半会把你推给船主。”
沈清辞点了点头,正要道谢,隋掌柜却补了一句:“今夜子时三刻满潮,出港前验船一般会安排在戍时前后。你若是明日才去递话,那是赶不上今夜这艘船的。”
他说完,又看了她一眼,“顺风字号今夜出港,你要想上船,就今日把名头坐实了。何查验官午后常在码头东侧的酒棚里喝酒,你现在去找他,还来得及。”
沈清辞会意,道了声谢便转身朝码头东侧走去。她走出巷口时,余光瞥见隋掌柜仍站在原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径直穿过码头街,在铺着碎石子的一条岔路上找到一间搭着油布棚的小酒铺。棚子里零散坐着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围着酒坛划拳。棚外一张矮桌边,独自坐着一个四十来岁、面皮微红的男人,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碗黄酒,正慢悠悠地剥着花生。
沈清辞走过去,在矮桌对面坐下,客气地开口:“这位可是码头提举司的何查验官?”
那男人抬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放下手里的花生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警惕:“你是谁?”
“北边来的游方大夫,姓沈。”她拱了拱手,“听说明州码头出远海的船出港前都要验疫,小可缺个落脚的门路,想接几趟验船的差事,赚几个盘缠。”
何查验官打量她片刻,见她一身灰布袍子,面容清瘦,说话不紧不慢,确实有几分行医人的样子,便放松了些:“验船是苦差事,爬上爬下不说,船上的气味也难闻。你一个大夫,愿意干这个?”
“在老家也常替来往商船看诊,做惯了。”沈清辞道,“听说今夜就有船出港,正好赶上有船,就趁热接一回。”
何查验官喝了口酒,慢吞吞道:“今夜倒是有一条顺风字号要出港,船上的货早就备齐了,就差验疫这一道。你要是腿脚利索,这会子去沈记水铺拿一张验船单,填了船名和大夫名号,回头船主认单不认人。”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验过之后,船主会给二百文辛苦钱。嫌少?”
“不少。”沈清辞起身,拱了拱手,“多谢何查验官指点。”
何查验官摆了摆手,又去剥他的花生。沈清辞离开酒棚,沿着码头街找到沈记水铺,跟柜台说了来意。
水铺掌柜正好认识何查验官的字迹,听说他是新来的验船大夫,也不多问,便拿出一张盖了提举司印的空白验船单递给她。沈清辞在单上填了“顺风字号”和“沈氏”二字,交了二十文手续费。单子到手,她折好收进怀里,转身离开水铺,一路没有停步,回了客栈。
贺十三等她在窗边坐下,见她神色,便知办妥了:“什么时候上船?”
“照规矩,验船在出港前两个时辰。今夜子时三刻满潮出港,约莫戍时前后上船。”
沈清辞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还剩下大约两个时辰的准备时间。她去包袱里取出医药箱,将几味常用的药包好,又检查了短剑的位置。贺十三站在窗边,望向码头方向:“船上看货的事交给你,我在岸上盯着。你若在船上出事,我让赵慎的人封锁码头出口。”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她安静坐了一阵,门内花想容低声道:“明州码头的规矩,验船大夫上船后只在船舱和甲板之间走动,不能乱闯货舱。你若直愣愣朝货舱去,船上的伙计一眼就会看出你有问题。得找个由头。”
谢知非接过话:“就说船工里有伤者或病患,要检查伤情。伤病因由只有你自己知道,他们不好拒绝。”沈清辞没有说话,将这法子默默记在心里。
天色将黑时,她换了一身干净些的灰袍,背着药箱,向码头走去。暮色中的码头比白天安静不少,只有零星的灯火在水面上晃荡。
她走到顺风字号停靠的位置,船身不算大,但吃水深,船帮上的水痕清楚地留在吃水线附近。几名船工正从跳板上往下搬最后一筐杂物,见她站在船下,一人过来问:“干什么的?”
“验船大夫,来给船工验疫。”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验船单递了过去。
那船工就着灯火看了一遍,又打量她两眼,有些意外:“这次换人了?”
“何查验官让我来的,单子在这儿,请船主过目。”
船工没有多问,回身朝船尾方向喊了一声:“掌柜的!验船的来了!”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褐短打的汉子从船舱里走出来,接过验船单看了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辛苦大夫了。船上的人都在后舱,你随我来。”他带着沈清辞走过甲板,绕过一堆堆垒起的木箱,向后舱走去。沈清辞一边走,目光没有刻意停留,却已将甲板上集装箱子的情况收入眼底。
那些木箱果然无标无记,箱面刷着新桐油,垒得齐整,足有三四层高。她正走着,脚下一顿,前头带路的船工也停下来,偏过头问:“怎么了?”
沈清辞低头看向脚下的甲板,在一条木板缝隙边蹲下,伸出手指在缝隙处沾了一下,搓了搓,放在鼻端闻了闻。
她直起身,面色平静:“没什么,船舱底渗了水,木板有些返潮,夜里行船要当心滑倒。”船工看了看她指过的地方,哦了一声,不疑有他,继续朝后舱走。
沈清辞跟上去,手心却已经微微收紧。方才她手指沾到的那层湿迹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那不是一般的船舱渗水——是箱子里渗出铁器锈水后,顺着木箱缝隙流到甲板上的痕迹。她的猜测得到印证:顺风字号上装的,并不是皮货药材那样简单的东西。
后舱里挤着十来名船工,沈清辞挨个看了看面色、舌苔与脉象,又问了几个平日里饮食起居的问题,脸上始终挂着和气而平淡的神色,像真在认真替人看诊。多数船工没什么毛病,只有一人右手掌上有一道旧伤,沈清辞替他重新上药包扎,随口问道:“这伤是搬箱子时勒的?”
那船工叹了口气:“可不是。那些箱子一个比一个沉,铁疙瘩似的。明明是皮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装了石头。”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船工立刻咳嗽一声,瞪了他一眼。那船工便住了口,不再多说。沈清辞没有追问,替他包扎好,便收了药箱。她走出后舱时,那位领路的船工掌柜正站在舱门口,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大夫辛苦了,验好了?”
“好了,船上的人都无恙。”沈清辞从怀中取出印签,在验船单的末尾处盖了章,递给那位掌柜,“船可以照常出港。”
掌柜收过单子,道了声谢,又从怀里取出一串铜钱递给她。沈清辞接过来,道了谢,背着药箱走下跳板。她踏上码头地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海风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一直目送她走远。
直到她转出码头街,融入明州城的夜色中,那道注视的压迫感才从肩上卸去。
沈清辞捏着那串铜钱,指腹缓缓摩挲过其中一枚钱币的边缘,微微顿了顿。那枚钱币比寻常制钱略轻,边缘没有磨痕,翻过来时,她摸到内方孔处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她低着头,借着街边檐下微弱的灯光看了一眼,方孔的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字——“傅”。
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停,脸上也没有任何异样,只将那枚制钱握在手心,收入袖中。她走过两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拐进一间客栈的侧门,上楼梯时,指尖轻轻擦过那枚钱币上的刻痕。
傅青山果然已经和组织中的人通过气了。那串“辛苦钱”里,掺着顺记号船主专门给她的“回礼”——一枚刻着“傅”字的制钱。
这与其说是接头暗号,更像是一道无声的警告:他知道她上船了,也知道她是谁。他刻意让人在她面前露出马脚,然后又用一枚暗记告诉她,一切尽在掌握。
她推开房门,贺十三正靠在窗边等。她放下药箱,将袖中那枚制钱取出,放在桌上。贺十三低头看了看,瞳孔微缩。
沈清辞坐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知道我上了船。”她抬起眼,“但我不确定,他是希望我发现那些铁器,还是不希望我拆穿他要做的这桩局。”她顿了顿,又说:“顺风字号今夜子时三刻出港。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办法,让那船货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