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没有等到天亮。她回到客栈后只喝了一口茶,便重新系好衣袍,对贺十三道:“我现在去城西。车才刚走不久,它们要卸货、藏货,夜色就是最好的掩护,天亮前一定会完成。若我等到明早再去,那批铁器不知已经进了哪个地窖。”
贺十三没有说话,只是收起刀,跟在她身后。
夜色深沉。明州城西与码头不同,房屋矮旧,巷道狭窄,住的多是些码头下力的苦工和贩卖杂货的小贩。两人走了一阵,在一条横街口停住。
前方一栋灰墙院落,院门紧闭,门口停着两辆板车,车轮上还沾着湿泥。沈清辞闪进街角一处阴影中,目光落在那院落里。院中有人,不时传出低沉的搬运声。
他们没有靠近。沈清辞沿着院落侧面一条窄巷绕到后方,找到一处墙体坍塌的缺口。砖石松散,墙上爬着枯藤,她躬身从缺口探入,贴着墙根向院内望去。院中堆着数十只木箱,几个汉子正从板车上卸货,一一抬进正屋左侧的厢房中。
厢房门半掩着,里头亮着灯。一个穿长衫、戴方巾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执着一本册子,每抬进一箱便用笔在册子上勾一笔。
沈清辞注意到,那人勾册子时动作很熟练,显然干过不少回。她正观察着,贺十三从她身后低声道:“那戴方巾的像是账房先生。”她点了点头。院中搬运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板车上的箱子终于卸完。那几个汉子将板车推走,留下戴方巾的人与另一个守着厢房门的人。
沈清辞没有急着进院,只蹲在原地。过了片刻,厢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灰衣的人走出来,与戴方巾的低声交谈。沈清辞听不真切,但那灰衣人的身形很熟悉——瘦削,肩微内收,走路时脚掌贴地极轻,像常年在房中行走的人。她曾在永通宅子外看他消失在门缝里。傅青山身边那个信使。
信使与戴方巾的人说了几句,便转过身,沿着院墙走向一扇侧门。沈清辞对贺十三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留在此处监视院落,自己则悄悄退出缺口,绕向信使离去的方向。她隔着两条巷子的距离远远坠着他。这次她没有跟得太近,只凭脚步与呼吸声辨位。
信使走了约莫两条巷,在一处挂着半旧风灯的屋门前停下。他没有敲门,只抬手从门缝中递进去一样东西,随即转身原路返回。
沈清辞犹豫了一瞬,没有跟回去,而是靠近那扇门。门缝中刚被递进去的是一只细长的竹管,拇指粗细。她蹲在门侧,听见屋里传出一声轻微的拨火声,有人把竹管接了过去,接着是纸张展开的窸窣声。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道:“知道了,让他安心等着。”
沈清辞屏息。那声音她曾在北境的雪夜里听过,在南行的路上反复想过。她几乎要以为自己也听错了,但那口音里带着的那种圆润——每个字都收得恰到好处,像推棋入局前的一声轻叩:傅青山。
傅青山没有离开明州。他不在永通宅子里,也不在顺记号的库房里。他住在这座挂着半旧风灯的小屋里,藏在明州城西密密匝匝的贫民巷弄之间。
她蹲在门侧,没有动。门缝中漏出的暖光让她能勉强看见室内一角:一张矮桌,一支烛台,桌上摊着一张纸。傅青山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管笔,正在那张纸上写画什么。
他没有抬过头,也没有朝门缝方向看过一眼。他写了一会儿,放下笔,将纸折起来,压在矮桌角的一枝镇纸下,然后吹熄了灯。屋内陷入黑暗。沈清辞无声地从门侧退开,沿墙根走回贺十三藏身处。贺十三还在原地,见她回来,低声问:“看到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他没走。”她顿了顿,“他藏在城西。”
两人没有多说,一同退出巷子。回到客栈,沈清辞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在灯下铺开,提笔将今夜所见画成一张简图:码头、永通宅子、何查验官的酒棚,以及城西那排挂着风灯的屋门。她在那扇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停了一阵,又将整张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花想容在门内低声道:“傅青山藏在城西,信使替他传信,铁器暂存在那座灰墙院落中。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藏在明州?北境的事还没了,他作为傅青山最该做的是脱身出海,而不是留下来收拾残局。除非,他留在明州不是为了躲藏,而是为了等一个人。”
沈清辞的笔尖在纸上顿住:“等谁?”
花想容道:“他让信使送了一管竹管到那座小屋,说明他随时能拿到消息,控制明州码头上的整盘枢纽。他留在这里,是在等一个结果。那批铁器运到明州,他没有急着转卖出去,而是留在城西的院落里。船出了事,他也不急着把铁器另找出路,反而让铁器留在原地,像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人来取。”
沈清辞搁下笔,看着自己圈出的那个墨圈。门内,卫止戈沉声开口:“他一路上都在故意引导你看到这些线索。他的真正目的,恐怕要从那间小屋里才能翻出答案。
你应该趁今夜行动,将屋中那封信弄出来。”谢知非却有不同的看法:“不妥。他刚收到竹管,警觉心还在。你若此刻动身去偷信,他必然察觉。但你若能趁天亮前,在他外出时潜入,反而可以找那封信的下落。”
沈清辞没有立刻作出决定。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简图上那扇风灯的位置。她没有忘记,在城西那排屋门前,傅青山将信压在镇纸下后,已经吹熄了灯。他吹灯前,没有将信收起来,也没有塞到别处。
那封信就那样坦然地压在桌上,像一枚明晃晃的棋。她轻声说:“他等我上钩。”说完停顿了一下,“但也可能,他就是要我拿到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