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没有去取那封信。天亮前,她对贺十三说了一句话:“那封信是钩子。我不咬。”贺十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两人分头出门,贺十三去城西小屋外蹲守,沈清辞照旧换上靛蓝短衫,混入码头。
她没去顺记号,也没去找隋掌柜,而是蹲在码头南侧一只破筐边,看着昨夜顺风字号卸下来的那些木箱被从仓棚里一只只抬出,装上一辆板车。
车夫是生面孔,不穿码头号衣,车门板的夹缝里却夹着一片小小的竹签,上面用墨画了一个圈。她沒有立刻行动,远远跟着那辆板车穿过三条街。板车停在一家粮行的后门口,几个伙计上前卸货,箱子上随即被重新贴上封条——粮行货引的格式,盖着“聚丰粮行”的红印。
那批铁器,要以粮食名义出城。
沈清辞没有去碰那些箱子,转身回了客栈。她上楼时脚步极稳,推开门,从枕下取出一张白纸,写了两行字,折好塞进竹管,交给赵慎的人送往朔州方向。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出门,趁天色将暗,摸到永通宅子附近。
永通宅子有两进院,前院亮着灯,后院却黑沉沉的。她沿墙根绕到后院侧墙,攀上一棵老槐树,从枝桠间翻过墙头,落到屋檐下的一线阴影中。
后院只有一间厢房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兰花。沈清辞靠近那扇窗,帘子没拉严,留着一指宽窄的缝隙。她侧头望去,看见屋中一张长桌,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何查验官,他换了身墨色长衫,正端着一盏茶。另一个背对窗户,身形微胖,穿着绸袍,看不见脸。
何查验官低声说:“裴先生吩咐的事,底下已经照办了。货今夜随粮车出城,走陆路,途中不再辨认标记。”
绸袍人嗯了一声,嗓音低沉:“那位大人三日后到,这批货要在他到之前送进府库,不能有任何差池。”
何查验官点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北边来的那个沈大夫,如今人在城里,按您的意思没有动她。但她昨日去过码头,也跟隋牙行搭上了话,只怕已经摸到一些了。”
绸袍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她摸到的,都是齐先生让她摸到的。齐先生要她留在明州,她便会留在明州。等她以为自己查到那条线时,真正的网已经在别处收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从容。他说完这一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裴某亲自去迎那位大人。明州的事,今夜便有了定局。”
沈清辞的心跳没有加快,呼吸也没有变。她将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慢慢退出后院,翻过墙头落回巷中,快步离开。她走出一条街,才在墙角停下,手心微微沁着冷汗。
裴先生。不是傅青山的人在发号施令。何查验官对绸袍人毕恭毕敬。而这个裴先生口中的“齐先生”,正是傅青山在北境用的化名。绸袍人说他留着沈清辞是齐先生的意思,而这盘棋真正的收网者,是这位裴先生。
傅青山把沈清辞引到明州来,不是最终目的。他要把她留在明州,拖延时间。与此同时,裴先生正在调动一批铁器,以粮食名义出城,运往一位三日后到达的大人手中。而傅青山自己,则藏身深巷,做一个她以为的主谋,负责把她的注意力钉死在这座城里。
沈清辞低着头,在黑暗中站了片刻。门内谢知非低声道:“裴某。永通钱庄背后的人。傅青山把他引荐出来,让他在明州主持铁器转运,自己藏在城西当幌子。我们查到的顺记号、福安客栈、沈记水铺,照样都是真的。但在这一切背后,还有一个从未露面的裴先生。”
顾清商道:“绸袍人说三日后那位大人到,货要先到。这批铁器不是用来卖的,是见面礼——用来向某个人买路。傅青山在草原上替鞑靼人布一盘棋,在明州又替裴先生备另一盘棋。他对谁都称执子人。”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忽然掉头。她没有回客栈,而是沿着夜色中偏僻的小巷快步穿过半座城,径直来到了城西。那排挂着风灯的屋门依然紧闭,门缝里没有透出光,屋内是黑的。她没有走近那扇门,而是停在巷口一只石臼边,靠着墙,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她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夜色从浓到淡,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边泛出灰白。那扇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
傅青山走出来,穿着青灰色的长袍,没有戴帽,头发整齐地束着,面色平静。他带上门,转身朝巷口走来。他走了几步,便看见了沈清辞。
他停了一下,没有惊讶,也没有退避。他随即继续往前走,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笑了一下:“沈大夫这么早,是来讨那封信的?”
沈清辞看着他,声音平静:“那封信我不想要了。我想知道,裴先生是谁。”
傅青山的笑意未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凝了一凝。沈清辞没有放过那丝凝滞,继续说:“铁器以聚丰粮行的名义出城了,三日后有一位大人要到,裴先生亲自去迎。你在北境谋划白狼滩和鞑靼王庭,在明州又替裴先生备了这一路底牌。你在这里藏得这么好,其实不是为了躲我,是为了让裴先生有时间把货送到那位大人手里,对吧?”
傅青山沉默片刻,笑容缓缓收了起来。他看着沈清辞,像看着棋盘上某颗超出预料的子。过了好一阵,他开口道:“沈大夫,你确实比段振声聪明。”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更多。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向前递出。沈清辞没接,低头看去,是一只旧的竹管,与他信使送给他的那些相似,但表面雕着一道极浅的莲花纹。
傅青山将竹管放在身旁的石臼上,退后一步:“你要查裴先生,直接问我,我不会说。但这管东西,或许能告诉你一些我教不了你的答案。”
他像是早就备好了这件东西在手里。沈清辞的目光停在竹管上没有立刻拿。
傅青山不再看她,转身沿巷子朝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今夜子时,东港码头,‘南桂’号货船。裴先生会在那里装最后一批货上船。你如果想起听听另一位执子人说的话,可以来看看。来不来随你。”
他说完便走入巷口尽头的晨曦中。光线落在他肩头,像是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沈清辞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那只竹管。她拧开管盖,倒出一卷薄薄的纸,展开来。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像官府档册的笔法:
“永通银号明州分号,管事裴元甫。原籍扬州,十年前由京城调任明州。”
京城调任。沈清辞盯着那行字,缓缓将纸条卷起来,塞回竹管,收入怀中。她转身往回走,晨曦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路面上。贺十三在客栈门口等她,见她回来,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竹管,没有问。沈清辞推开房门,坐到桌边,把竹管搁在桌面上,看着它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裴元甫是从京城调来的。”
贺十三皱起眉头:“京城?”
沈清辞“嗯”了一声:“京城调任明州,又悄悄资助傅青山在北境的棋局。这个人跟傅青山的交情不会浅,恐怕傅青山从鞑靼王庭南下时,最先联络的就是他。”
她停了片刻,低声说,“今夜子时,东港码头,南桂号。他说裴先生会去装最后一批货。我打算去看看这位京城来的裴先生,到底是在替谁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