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守备营比白日清静。沈清辞到时,杨威正在后衙伏案写着什么,见她进门便搁了笔。他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和,像个耐心的老农等客上门。沈清辞没有兜圈子,径直开口:“我截到一个消息,图古勒今夜动手,走西城水门。”
杨威的眉梢动了动。他没有立刻应声,低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问道:“消息可靠?”沈清辞道:“可靠。一共收到两封,相互印证。一封是从北边来的飞递,一封是城内有人接应传信。接应的人我会盯住,但水门那边需要你亲自调兵去堵。”
她说话时目光平静地落在杨威脸上,观察他的反应。杨威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既然是沈大夫的消息,我信。我这就安排人手,入夜之后亲自去水门坐镇。”沈清辞又添了一句:“西段旧城墙的缺口也派人堵上,以防声东击西。”杨威道:“放心,两面都顾到。”
沈清辞离开守备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没有回住处,而是穿过两条暗巷,绕过城东一片荒废的菜地,来到粮库后墙外一棵大榆树下。
贺十三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没有上弦的短弓。他身后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人,是赵慎留在北境的几名家丁和两个杨威手下借来的骑手——不过那两人并不知道今夜要做什么。
“水门那边的消息递出去了。”贺十三低声道,“图古勒那边若有人盯着,这会儿应当已经知道他最信任的内应传了讯。”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仰头看了一眼城墙方向。城楼上已经亮起了号灯,是巡夜兵丁按例点起的,一切如常。
她翻身跳上粮库后墙外一只废弃的石磨盘,借力攀上墙头,伏在墙脊上向粮库院内望去。院内码着整整齐齐的粮垛,覆盖着油布,两名守卫提着灯笼在院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夜色渐沉。粮库方向一片安静,西城水门方向却远远传来一声沉闷的锣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锣声越来越密,间隔越来越短。
随即,喊杀声划破夜空,隐隐约约,从水门方向传来,像一阵被厚墙挡住的潮水。贺十三精神一振,正要说话,却被沈清辞一把按住手腕。她的声音低而稳:“别动。那是佯攻。”
贺十三住口。他侧耳听了一阵,也听出了不对:喊杀声虽密,却没有马蹄踏地的震动感;火光在城墙头晃动,却没有腾起的烟柱。那更像是一小队人马在水门外挥舞火把、敲锣打鼓制造声势。若真有大队敌兵攻门,城头必然点起告急狼烟,而不是只有几面锣响。
果然,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水门方向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骑快马从街巷中飞驰而来,马蹄急促,到了粮库后墙外勒住,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压低嗓子喊:“粮库的人听着,水门破了,有敌骑入城!通判大人命粮库守军速去支援!”沈清辞伏在墙头没有作声。
贺十三也没有动。那传令兵又喊了一遍,见无人应答,犹豫了片刻,拨转马头往回奔去。蹄声远去后,粮库院内传来一阵骚动——两名守卫显然听到了传令兵的话,正在低声商议,其中一人提着灯笼绕院墙查看了一圈,又回到原处。最终还是按兵未动。
沈清辞仍伏在墙头,一动不动。她的目光投在东北方向一片空旷的荒地上。月亮被云遮住,那片空地几乎黑得化不开。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马蹄声终于来了。
与方才传令兵不同,这次马蹄声绵密而整齐,约莫有三十余骑,贴着墙根阴影从东北方向压过来,行进时只发出被压得很低的蹄音。
他们不走官道,沿着田地间的垄沟向粮库逼来。当先一人蒙着面,身形高大,手中没有持火炬,腰间却别着一柄弯刀,月光从云隙透出的片刻里,刀鞘上泛出一线弧光。
贺十三的弓已经上弦。沈清辞抬手压住他,声音极低:“放他们近一点。进了巷口再动手。”那三十余骑果然不知粮库外围有人。
当先的蒙面人策马走到巷口,停了一瞬,回头打了个手势。后面的骑兵散开成两列,向粮库后墙合围过来。
就是这一瞬。沈清辞手掌一压,贺十三的弓弦“嗡”一声响,第一支箭脱弦,穿过夜色,准确地钉在当先蒙面人的马颈上。马匹嘶鸣着前蹄腾起,将那人掀翻在地。
与此同时,七八支箭从墙头、屋檐和废弃磨盘后同时射出,闷响中接连有马匹中箭嘶鸣,有两骑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队形瞬间大乱。蒙面人从地上爬起来,拔刀怒吼:“有埋伏!冲北墙!”
他吼声未落,巷口已被沈清辞事先布置的两辆木板车堵住了去路。车板厚重,一时推不开。骑兵在狭窄的巷道中难以调头,挤成一团。
贺十三带着两人从墙头跃下,短刀在手中一转,直扑队形中央。沈清辞则带人从侧面的矮墙绕到了巷尾,堵住了另一头。
三十余骑被完全锁在巷中,成了活靶子。一支接一支的箭从两壁黑暗中射出,刀光在狭窄的空间里闪烁,马匹互相冲撞,嘶叫与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
这场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巷中安静下来。三十余骑中有七八人倒在地上,战马或死或伤,剩下的弃刀跪地。沈清辞提剑穿过巷口,走到被掀翻的马旁。
蒙面人正半跪在地上,左肩中了一箭,右手仍撑着刀,正要挣扎站起。沈清辞的剑尖已经点到他的喉前。她微微俯身,伸手扯下那人的面巾。面巾下露出一张黝黑的面孔,颧骨高耸,嘴唇干裂,是鞑靼人常见的面相。看年纪,约莫三十岁上下。
沈清辞没有问话。她蹲下身,那人忽然咧嘴一笑,用生硬的汉话说:“你晚了。不管粮库烧不烧得掉,今夜朔州城都得破。”
沈清辞盯着他,目光没有波动:“图古勒的大营在哪个方向?饶你不死。”那人冷笑一声,闭上嘴不再说话。沈清辞正要再问,西北方向忽然爆起一团火光。那火光不是粮库,不在城西,也不在城北——那是守备营的方向。
沈清辞霍然站起身。她看着那团火光,瞳孔微微收缩。几名跪在地上的俘虏发出一阵低低的窃笑。
贺十三从巷口跑过来,低声急道:“守备营起火了。杨威带人从水门撤回来,一路收拢了溃兵,说是要‘协防中城’。”沈清辞的呼吸轻了一瞬,随即平静下来。她没有说话,只将剑尖从蒙面人的颈前移开,直起身来,转向火光的方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她低声道:“粮库是真的。水门是假的。杨威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兵调去水门——他自己就是水门。”她顿了顿,“但他不知道,我今夜来粮库之前,已经让赵慎留下的探子提前把守备营的粮草和兵器清空了一半。他的兵就算反了,也拿不到想要的军械。”
贺十三一窒:“那守备营的火……”
“烧了更好。”沈清辞道,“空营一把火,烧不坏什么,却能让杨威以为我们中了他的计。他会放胆来找我们。”
她将剑收于袖中,抬脚向巷外走去。身后,贺十三命人将投降的骑兵缚住押往隐蔽处,自己快步跟了上去。朔州城上空,火光的亮色在半边天际间不停跳动。
沈清辞沿着城墙根向西走去,脚步不急不缓,走向那团火光的方向。她要去见杨威,她要把这盘棋,下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