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竹管被探子放回了原处。放回的位置在朔州城北一条窄巷的墙根石缝里,离守备营后门不过百步,是城中送递暗信的常用死信箱。
探子放回去后,没有就地盯梢,而是撤到巷口对面一间破粮仓的屋顶上,用一块灰布盖住身形,只露出一双眼睛。沈清辞没有去。她在落脚的小院里等消息。
第二天午后,探子回来报:没有人取信。沈清辞没有意外。第三天清晨,探子又回:石缝里的竹管还在,原封未动。沈清辞放下手中的茶杯:“那就换一种放法。把竹管挪到巷口东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探子领命去了。
这一次结果没有等太久。当天傍晚,探子快步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取走了。傍晚时分,一个打更人路过槐树,往树洞里探了一下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我看清楚了,年纪约莫五十,右肩有些驼,腰间挂着守备营的号牌。”沈清辞问:“他取信之后去了哪里?”
“回守备营方向。进了偏门,没再出来。”
沈清辞看了贺十三一眼。贺十三会意,转身出门去查那个驼背打更人的身份。
入夜后他回来,带回了消息:那人姓郑,叫郑三平,在守备营当差十二年,现管西城走水巡视,平日负责入夜后西城各街巷的火烛安全。此人在兵营中地位不高,不引人注意,却因打更巡视的便利,能接触到各营门换防和夜里巡查的动线。
“郑三平。”沈清辞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问贺十三,“他进守备营之前是做什么的?”
贺十三道:“查过州县兵籍录,他原籍代州,军在卫所时做的是杂役,没有上过阵。后来调来朔州,进守备营,也是做杂务,从未领过兵。”“一个做了二十年杂役的老卒。”沈清辞低声道,“卫承嗣手伸得够长。”
她没有立即动郑三平。她让贺十三继续盯着他,看他与哪些人接触。次日傍晚,贺十三带回了几天来最有价值的消息:郑三平每天晚间打更巡至西城水门附近时,总会多停留一会儿,在城墙下的一间破旧水神庙里待上片刻。
水神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门前杂草齐腰,神像缺了半个脑袋,香火早断了。庙内地面是夯实的黄土,看不出异样,但贺十三在神像底座后面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砖下压着一小卷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夜半,水门。
时间地点与前天截获的纸条完全对上了。沈清辞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一会儿。她将纸卷照原样压回青砖下面,对贺十三道:
“这封信的内容是两天前写的,郑三平今天又收到了同一内容的重复指令。说明北边的人开始催了。他们定下的行动时间就在今夜。”贺十三低声道:“那今夜就是图古勒动手的时候。”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踱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夜我们不动。”贺十三一愣:“不动?”
“对。”沈清辞道,“敌方内应传来的指令说今夜破城。我们若按此布防,调主力去西城守水门,就落进了他们的圈套。图古勒真正的突破口一定不在水门。赵慎走前留的信里提过,卫承嗣经营北境多年,他若要在朔州城内开一口子,最有可能的突破口在西段那道塌墙。那里城墙矮、防兵少、守将又是他的人——杨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杨威自己把那道缺口标在图上交给我,就说明他另有所图。他想让我把重兵调到塌墙那里去守,而真正的进攻点则是水门或别处。”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所以今夜,我们两处都不守。”
贺十三惊愕地看着沈清辞。沈清辞继续道:“我们守的是另一个地方——粮库。”贺十三忽然明白过来:“图古勒的终极目标不是攻破朔州城,而是烧掉军粮。只要军粮没了,朔州便不战自溃,他等不到朝廷援兵,却也不会被拖垮在坚城之下。”
沈清辞点头:“他绕这么大的圈子,又是收买内应,又是伪造信笺,就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从粮库调开。粮库在朔州城东北角,离西城和南城墙都远。若我们派重兵去守水门或塌墙,粮库就空了。”
贺十三沉默片刻:“可粮库那边也有一道防守。粮库守军多少?”
“一百二十人,归朔州通判直辖,不归杨威调派。”沈清辞道,“所以我需要你今夜去粮库外围设伏。不要惊动守军,只在外围藏一支人手。若图古勒真派人来烧粮,我们就在半路截杀。”贺十三问:“杨威那边怎么办?”
“照旧。”沈清辞道,“今夜酉时,我去守备营找他,说我得到线报,图古勒今夜会从西城水门夜袭。请他调主力去水门设伏。他会答应,并且会‘假装’依令调兵——但他的兵一定不会在水门认真设伏,而是会在路上耽搁,等我被拖住时才现身。”
贺十三终于完全明白了。他低声说:“你是在让杨威把他自己的人手从他真正想动手的地方调走。”
沈清辞微微点了点头:“他以为他在利用我调空虚城兵力,实际上是我借他的手,把守备营中倾向他的人从我需要保护的地方调开,反而让通判直辖的粮库兵力保持独立。”她停了一下,“今夜是我们布下的最后一道局。过了今夜,一切都见分晓。”
贺十三没有再问。他转身出了门,消失在暮色中。沈清辞独自站在屋子里。墙角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一截,灯焰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她走过去,没有添油,反而伸手将灯芯捻灭了。
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她闭上眼,将今夜城中的每一步推演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城外草原上沙土和枯草的气息。她没有再看城墙的方向,而是转身拿起桌上的短剑,将剑鞘扣在腰间,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朔州。远处的城楼上亮着几点昏黄的灯笼火。风从北边吹来,把城墙根下那溜细长的黑影吹得微微晃动。没有马蹄声,没有喊杀声,只有一片沉得极深的寂静。
沈清辞压了压衣襟,朝守备营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落在长街的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弈者落子时棋子叩在棋枰上的那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