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平交代的鸽楼位置在朔州城东北角城墙外一片乱坟岗的边上。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杈上搭着一间半塌的木板房,原是守城兵卒夏天纳凉用的望棚,早已废弃。鸽棚就藏在木板房的夹层里,四面用旧苇席围住,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有鸟栖的痕迹。
沈清辞没有立即去拆鸽棚。她先让贺十三潜到乱坟岗外围摸了一圈地形,确认没有埋伏,才在傍晚时分亲自去了那棵老槐树下。她攀上木板房,在夹层里找到一个约二尺见方的木笼,笼门挂着活扣,里头落着一层灰白的绒毛和几粒干硬的草籽。
笼边放着一只旧瓦罐,罐底残留着半干的水渍。鸽子已经飞走了,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她在笼底发现了一小片卷起的油纸,塞在笼子的底缝里。
油纸只有巴掌大,折成四折,边角压得极平整。她小心地展开,上面没有字,却用朱砂画着一幅极简的地形图:一道曲曲折折的线代表河流,河岸边一个圈,圈旁画着一座塔似的小符号。没有题注,没有字。沈清辞看着这幅图,眉头微微拧起。她将油纸翻来覆去地看,确信没有暗字后,才将它收进怀里。
回到落脚点时天色已暗。她将油纸摊在桌上,对着烛火仔细辨认。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是朔州以南三十里的明河渡口。”
她指尖点着图上那道曲线,“明河在朔州南面绕了一个弯,渡口边有一座文峰塔。图上的圆圈和塔,对应的就是文峰塔下的渡口。”贺十三看了一眼:“图古勒的人画朔州南边的渡口做什么?”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图上那道曲线来回来回扫了几遍,又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墙壁上挂着的那张城防图:“我一直以为图古勒是从北边来攻朔州的。但如果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朔州呢?”她站起身走到城防图前,手指沿着明河的方向向南划去,越过一道又一道标记,最后停在一个地名上——代州。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代州是北境最大的粮仓储备所在。朔州的粮库只是偏仓,代州的粮囤才是真正的重地。若图古勒绕过朔州、从明河渡口转南,直扑代州粮仓,那北境就彻底空了。”
贺十三的面色变了:“图古勒的兵在朔州北面列阵,要南下去代州,中间全是官道和城池,他怎么绕得过朔州的防线?”沈清辞道:“他不绕。他看着我们守朔州,自己却派一支轻骑从明河渡口偷渡,绕到代州后方。朔州的兵只要不动,代州空虚,一把火就能烧掉半年的军粮。”
她停顿了片刻,“那三十骑打粮库,不是去烧粮的,是去探路的。他们想闹出动静,让我们以为图古勒要打朔州,然后他们趁我们守朔州的时候,偷渡明河。”
贺十三沉默了一下:“可明河渡口也不是毫无防备。沿河有烽燧,代州那边也有兵营。”
“天亮之前,明河渡口不会有防备。”沈清辞道,“今夜有人会把渡口的巡查兵力调开。郑三平只是传信的,真正调兵的人还在城内。”
她没有再说下去。贺十三却听懂了:“你是说杨威那边还有人在动?”沈清辞点头:“杨威被拿,但守备营中还有他的亲信未被清干净。今夜明河渡口的巡兵若被调走,我们就知道是谁在配合图古勒。”
她没有停顿太久。她从怀中取出那封朱砂地图,折好贴身收进最里层,然后拿起短剑,扣上剑鞘:“我去代州,走明河渡口南岸。若图古勒真派轻骑南下,我在渡口南面截住他们。你留在朔州,替我看住守备营中的每一个暗桩,一个都不许漏。”贺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把腰间的短刀往衣内掖了掖:“你一个人走南岸,昨夜巷战耗了精力的兄弟能抽出来护送你的只有四个。”
“够了。”沈清辞道,“人多了反而显眼。”她转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夜风灌入。她停了半步,没有回头:“若我没有回来,你就把杨威和郑三平的口供给赵慎送去京城——他那里有信物,能找上太子的人。”贺十三沉默了片刻,只答了一个字:“好。”
沈清辞没有再多说,抬脚跨过门槛,没入夜色。
出城后她选了条沿明河河道南下的小路。夜里野地寂静,只有河水流动的潺潺声和她身下马蹄踏过软泥的声音。她骑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能随时折返、随时加速的节奏。
月亮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将河滩上银灰色的卵石照得忽明忽暗。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她在一处河湾的柳树林边勒住马。前方不远,渡口的轮廓隐约显出来:一排低矮的土屋,几株歪脖柳树,河岸另一侧立着一座灰白色的文峰塔。
她没有直接上渡口。她下马将缰绳拴在一棵柳树上,沿河滩步行向前摸去。走了约一里,渡口的灯火已经清晰可见,土屋前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下却空无一人。沈清辞蹲在芦苇丛中看了片刻,注意到渡口南岸的拴马桩上系着三匹马。
马鞍在,马背上的褡裢鼓鼓囊囊,像是装着重物。但四周不见守渡的兵卒。她又等了片刻,才看到土屋里走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衣,手里提着一只布包,走到拴马桩前,将布包往一匹马背上一搭,低声对另外两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三人翻身上马,沿南岸小路疾驰而去。
三匹马消失在南边夜色中。渡口再度恢复寂静。沈清辞没有追。她走到拴马桩前蹲下,摸了摸地面上新落的蹄印,又看了一眼那人丢下的东西——在土屋门口一摊新踩的脚印旁,落着一小块黄铜片。
她拾起来。铜片约莫铜钱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很圆滑,正面刻着一个字:“杨”。背面光滑无字。这是一枚私人印章的残片,像是从印上崩下来的边角。
她盯着掌心里那枚铜片,没有收起来,却将它翻过来放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杨威的私人印章此刻应当还在他身上,随着他被押在粮库暗间里。
而这片“杨”字铜片,却出现在渡口。要么是有人仿制了他的印章,要么是有人带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印在路上。她将铜片收入袖中,没有停留,沿那三骑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夜色压在明河宽阔的水面上,映着零碎的月光。她牵马走过渡口的坡岸,马蹄声被河水声淹了大半。前方的路一片幽暗,那三骑早已无影无踪。沈清辞不着急。她手中已经有了那枚铜片——那是他们仓促中遗落下的一枚棋子,而棋子的主人,总会再露面的。